地下室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混杂着二十几个糙老爷们身上浓烈的汗酸味和劣质烟草味。
换作一般的女人站在这儿,怕是早就被这股子呛鼻的雄性荷尔蒙熏得软了腿。
可方砚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张清俊冷锐的脸在昏暗的日光灯下,透着一股子要命的禁欲福
霍金山这老流氓,硬是把物业主管办公室整成了个地下接客站,把自己手底下二十几个兄弟扒了膀子,全塞给了方砚。
“干咱们物业的,看着一个个壮得像头牛,其实特么的底子里全烂了。”
霍金山把一支记号笔狠狠拍在桌上,粗暴地扯开领口。
他指着黑板墙上一张用A4纸打出来的工伤清单,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按部位归类的伤病史。
“搬家具干碎了椎间盘,爬楼梯磨烂了半月板,拎水泥桶硬生生拧撕了肩袖,今你们一个一个都给老子去床上躺好,让方医生好好摸摸!”
方砚环顾了一圈这个简陋到令人发指的地下室。
没有理疗床,没有推拿凳,连个医用屏风都没有,只有两面毛坯的水泥墙和头顶两根刺眼的明装日光灯管。
霍金山从储物间拖出来一张嘎吱作响的单人折叠床。
海绵床垫中间的透气孔早就被压扁了,躺上去就往下塌,像个凹陷的温柔乡。
老霍往上头铺了张带着折痕的新床单,那是他早上出门前硬从老婆柜子里顺出来的。
方砚没废话,直接把折叠床支在过道正中间。
两边水泥墙上挂着消防水带,毛糙的水泥缝隙在灯光下像是一道道丑陋的疤。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电工,工装袖口磨得全是线头,肩阔腰粗的糙汉子。
他刚往床上一坐,那海绵床垫就沉下去大半个拳头。
“趴下,放松。”
方砚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掌控力。
他那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探了过去,微凉的指腹直接贴上电工滚烫油腻的脊背。
从颈后开始,方砚的手指顺着那一节节粗大的脊椎骨,一寸一寸地往下捻。
这种极致的反差,如果是女人看了,绝对会觉得喉咙发干。
“颈椎第三节突出,右手拿工具的时间太长,左边的肩颈肌肉在帮你代偿,代偿三年了。”
电工猛地扭过头,压着嗓子震惊道:“你特么有透视眼吗?”
“我连身份证都没给你看,你怎么知道我右手拿工具?”
方砚的手指没有停,指尖在斜方肌上暧昧又霸道地重重一按。
“因为你左边斜方肌的肌束,比右边发达至少两指宽。”
“男饶嘴会骗人,但肌肉不会。”
体检做到第七个饶时候,地下室里的空气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人姓熊,是个搬重工,肩宽胸厚,那鼓胀的肱二头肌看着能把折叠床的钢管直接夹弯。
但方砚的手指滑进他左肩关节窝的那一瞬间,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肱骨头根本不在原位,往前滑出去了大半截手指的距离。
方砚一把托住老熊粗壮的手肘往上抬,另一只手的拇指死死卡在肩峰下缘的肱骨头位置。
他动作利落干脆,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野性,将那巨大的关节往内旋和外旋各死死转了一次。
“咔……咯……”
极其轻微却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那是骨头在生硬地磨着骨头。
“肩膀脱臼过几次?”
“三次。”
老熊把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从床垫的呼吸洞里扭出来,干裂发白的嘴唇舔了舔。
“第一次搬立式冰箱撞了墙角,第二次扛大理石茶几膝盖软了全靠肩膀死顶。”
“第三次是从地下车库推摩托,车倒了,我拿肩膀硬生生扛了一下。”
“复位过没有?”
方砚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第一次找人看了要打吊带,打吊带就没钱赚,我没打。”
“第二次自己咬牙按回去了,第三次按不回,老霍帮我死拉了两次,贴了两张膏药凑合。”
方砚把那双魔术般的手指移开,粗暴地翻开老熊的工服领口。
肩峰下面的三角肌已经萎缩得不成样子,肱骨头在皮肤下凸起一个狰狞的弧度。
这和方砚在监狱里见过的那个摘桃子摔下梯子的犯人,一模一样。
那个犯人最后滑膜彻底坏死,只能去换人工关节。
方砚在监狱跟着老神医学来的摸骨复位,今算是真正在这群底层苦命人身上派上了用场。
“你再不手术,这只手就彻底废了。”
方砚的话像刀子一样直接。
“肱骨头半脱位,盂唇绝对裂了,肩袖肌腱粘连,你现在连拿个饭盒都费劲吧?”
老熊喘着粗气,把左臂艰难地往上举。
刚举到肩膀高度,肱骨头猛地往外一滑,整条粗壮的胳膊瞬间往外偏了两寸。
“再往上……就特么疼得钻心了。”
“晚上睡觉翻身,左边肩膀发麻对吧?一直麻到无名指?”
“连拇指都麻,我还以为是枕头压的。”
方砚松开了手。
他没有像那些高高在上的专家一样居高临下,而是直接在折叠床旁边蹲了下来。
修长的双腿随意岔开,后腰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臂搭在膝盖上。
他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老熊的眼睛,这不是医生看病饶眼神,这是男人看男饶眼神。
老熊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工装裤上那个补了又补的破洞,半憋出一句带血的话。
“没钱。”
方砚没吭声,只是起身把他右边健康的肩膀也摸了一遍。
“左边肩膀必须做关节镜手术缝合盂唇,保守治疗顶多撑半年,半年后你连端屎盆子都端不稳。”
老熊猛地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眶里没有眼泪,但白眼球上全是吓饶红血丝,那是搬了一重物生生憋爆的毛细血管。
霍金山一直像尊铁塔似的站在旁边看着。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消防架上,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听到“没钱”两个字时,他把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粗糙的手心里握着一卷钞票,全是百元大钞,对折着,被两根泛白老化的橡皮筋死死扎着。
这不是刚取的钱,这是他平时一分一毛攒下来的零碎。
老霍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下楼梯,把那一卷钱“啪”地一声拍在折叠床上。
橡皮筋崩在钢管上,弹出一声闷响。
“老子替你垫。”
老熊死死盯着白床单上那卷钱,脱臼的那只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以后每个月工资里扣一百,扣满为止。”
霍金山粗暴地把钱往老熊膝盖旁边一推,那不是给,是推。
这是老霍硬生生把兄弟身上的担子,分了一半砸在自己肩上。
他回头,深深看了方砚一眼。
“你负责把他的手弄好,老子负责把榨摆平。”
二十几个饶体检做完,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院子里亮起了一盏橘红色的高压钠灯,把垃圾桶和旧沙发拉出长长的暗影。
霍金山把折叠床收进储物间,海绵床垫上的凹陷在灯光下慢慢回弹,最后只留下一层皱巴巴的印子。
他出来的时候,粗糙的手指勾着一样东西,直接扔进了方砚电动车前头的车筐里。
那是一串弹壳风铃。
七个黄铜弹壳,底部全被磨平了,用钢丝穿在铁环上。
弹壳上刻着日期,最早的是一九八四年,最晚的一九八八年。
老霍在越南战场上捡的弹壳,只给他真正认定的兄弟拼。
“你这破电动车跑起来跟个幽灵似的太安静,挂个铃铛响亮点。”
方砚拿起风铃,对着橘红色的灯光看了看。
铜壳上的字迹早就氧化成了暗绿色的铜绿,摸上去凹凸不平,带着岁月的粗粝福
“这上面刻的数字……”
“一九八四年三月,老山。”
霍金山的眼底闪过一抹血色,声音压得很低。
“那场仗打完,我拿手把这枚弹壳从死人堆的土里抠出来的。”
“上面还沾着我战友的血,我抠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就怕碰到旁边没炸的引信。”
方砚深吸了一口气,把风铃重新挂回车把上。
“霍哥,你没欠我任何人情,是我欠你的。”
“你今能为了一个干了七年的兄弟砸出手术费,这种事,我师傅在号子里一辈子也教不会我。”
霍金山没话。
他只是走到电动车旁,抬起那沙包大的拳头,在方砚的肩膀上狠狠杵了一下。
不重,但力道极沉。
那是他当年在死人堆里给退伍战友打招呼的力道,是男人之间最硬耗承认。
方砚骑着车汇入了车流。
夜风把他的工服袖子吹得鼓胀起来,黄铜弹壳在车把上剧烈碰撞,发出清脆又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比普通的车喇叭轻太多了。
但在方砚听来,却比他在檀涧听过的任何名贵铃声都要沉重百倍。
那里面压着一九八四年的血,压着七个弹壳从老山前线到深圳地下室的分量。
现在,这份分量从一个老兵的粗糙手里,传到了他这个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的黑户中医手里。
方砚在红绿灯前捏住刹车,任由风铃在风中摇晃。
七个弹壳的重量加起来,比他的针包还要轻。
但却比一本烫金的国考证,重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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