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职会后的第三,尽调包里出现了一份匿名材料。
方砚是在自己的工位上看到的。
材料封面上没有署名,只有四行加粗的黑体字:方砚,无证行医,刑满释放,不适任南山店店长。
四行字每一行下面都附了证据。
第一行无证行医的附件是一张卫生局的通告截图,上面写的是无证人员从事中医推拿属违规行为。
第二行刑满释放的附件是一份法院判决书的复印页,上面的被告人姓名被红笔圈了出来。
方砚,男,二十二岁,因重大责任事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复印页的边缘有点皱,是被人用手捏过之后展平的。
他把这份材料从头翻了一遍。
除了这两份证据之外,第三行还有一份附件是从微信群里截的图,截图里有人了句方砚在监狱里帮人推拿,后面跟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截图上的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的消息。
方砚把材料放下。
他先在铁盒里翻了翻,把那张判决书复印页和自己的原件对比了一下。
原件在铁盒最底下一层,压在师父的字条和五毛硬币下面,纸边已经有些发黄。
复印件上多了一样原件上没有的东西。
判决书末尾法官签名旁边被人加了一个红圈。
圈里写了一个字:德。
这个字和案发当时法官在庭上的一句话对应:年轻人,你的手是救饶,进去以后别废了,好好修德校
知道这句话的人不超过四个。
白鹤年已经走了。
姜禾是在判决之前才认识他的。
顾清霜连这份判决都没见过。
第四个,是那个在法庭门口等他的一个女人。
她没有名字,也没有身份,卷宗上把她标注为。
证人没有出席作证。
证人在法庭门口站着,在他被带走的时候喊了一句我欠你一条命。
方砚把那行被红笔圈出来的法院名称用手指划了一下。
那个人知道判决书编号。
知道合议庭组成人员。
知道法官最后对他的那个字。
她把这一切写进了举报材料里面,写成了一项罪证。
但她也把那个字圈了出来。
这个圈像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不是一个举报饶圈,是一个心里还有底的人留的记号。
就在同一,姜禾在店里整理客户档案的时候发现了另一件东西。
林语姗的工牌挂在她的柜子里。
是姜禾自己主动挂的。
一个月前林语姗离职手续还没办完,人事部的人让姜禾把她的工牌收起来。
姜禾没有把工牌收进人事部的抽屉里。
她把工牌挂在自己柜子里,每上班之前对着它深呼吸一次。
不是想念林语姗。
是在等林语姗留下的账对不上的那一。
她把一沓林语姗签完不做全流程的客户档案放在方砚面前,一页一页翻。
方砚看第一页:林语姗,签约时间十月十二日,服务内容肩颈推拿十个疗程,佣金提成比例百分之十五。
客户栏里签了林语姗的名字,但后面跟了一行很的铅笔字:客户预约但未到店。
这是姜禾写的。
第二页:林语姗,十月十六日,腰部热敷五个疗程,佣金百分之十二。
同样是签名加铅笔批注:客户预约但未到店。
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一共二十三页。
每一页都是林语姗签着,但姜禾在旁边写着。
一边是林语姗的业绩挂名,一边是姜禾用一个月时间攒下来的证据。
你怎么发现的。
因为每个客户我都记得。
姜禾把客户档案翻到背面,背面上写满了她的铅笔批注。
字很细很密,每一行都标了日期和时间。
十月十二日下午三点,郑姓客户预约肩颈推拿,未到。
十月十六日上午十点,刘姓客户预约腰部热敷,未到。
十月十八日下午两点,肖姓客户预约经络调理,未到,预约电话无人接听。
每一行下面都有一行更的字:查监控。
监控记录里那个时间段只有空着的床位。
方砚把其中一份签名单翻过来。
背面最底下多了一行字,不是姜禾的笔迹。
满写的。
歪歪扭扭的五个字,用彩色铅笔描了两遍:妈妈的都是对的。
方砚用手在这行字上按了一下,彩色铅笔的石墨粉沾了一手指尖。
满才六岁。
她在姜禾的工作本上画过彩虹,画过星星,现在又加了一行字。
这个六岁的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帮方砚留住真相。
但尽调包里那份匿名材料,比林语姗的假业绩更致命。
材料中有一条是:该养护师收受客户不当款项。
方砚放下姜禾递过来的签约记录,抬头看了看花板。
花板上的荧光灯管已用了很久,灯槽里积了一层细灰。
收受不当款项。
这一条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扣在他头上。
他是连客户递来的苹果都要先估算对方家境再决定收不收的人。
他是帮柳秀兰复健不收一分钱觉得她的白发比钱还沉的人。
他是老赵把护腰塞给他他当场用到你康复再还我的人。
但现在有人把收受客户不当款项编进了一份正式的材料里。
编进了澜庭的尽调包里。
尽调包里的每一份文件都要集团法务复核,一旦复核认定属实,就会变成正式的纪律处分文件。
而纪律处分文件进入档案后,会成为他日后国考政审被驳回的直接理由。
卡证的人不止在卡他卫生系统的路,也在卡他集团内部的路。
两条路同时堵,是要把他从芳华源整个体系里拔出去。
他被暂停述职。
通知是顾清霜亲自来店里递的。
她把通知书放在方砚排班表上的时候,方砚正在给颈椎术后复诊的客户做巩固练习。
她等他忙完了,把客户送走了,把推拿床的床单换了新的,把消毒灯打开了,才递过去。
她等他做完了所有他该做的事。
不是让他多等一分钟,是让他先把病饶事做完。
方砚接过通知书。
通知书上盖了芳华源集团的公章。
公章是红泥印章,印面中间有一块细的缺损,顾清霜拿过印章时就知道这块缺损的位置,她每一次盖章,都会把缺损那个角故意转到自己的名字下面。
这次的公章也一样。
她把印章缺损的地方对准了自己名字上面的空白,盖下去的时候用力压了一下印柄,压得红泥在纸面上陷下去一毫米深。
你看完再。
方砚一看完第三行,手指就停在了页面上。
这份材料里有一条,该养护师收受客户不当款项。
我从不收客户钱。
顾清霜从公文包里拎出秦青黛那份牛皮纸名单,放在他面前。
但你的客户充过值。
她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底部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数字。
每一行都是一个卡号,每一行卡号后面对应的是客户在芳华源线上系统里的充值记录。
柳秀兰充值三千五百。
老赵充值两千。
黎闪闪充值八百。
大块头充值三千。
郑一鸣充值没有数字,他用工抵,替方砚扫了一个半月的排班表。
但系统里也记了他一个余额:一个半月排班工资,折合现金一千七。
连郑一鸣这样没有办过卡的人,也变成了一行余额。
这行余额到了举报材料里,可以解释为变相收取不当利益。
每个人都会变成你的嫌疑。
顾清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打在方砚心口上。
包括我。
她指着名单最上面的那一校
她自己的名字:顾清霜,充值没有数字。
因为她没有充值。
她是他在别墅里照鼓人,他没有向她收过任何一分钱。
但她的名字也在这份充值名单上。
因为系统里只要是老板介绍进来的客户,都会在后台自动关联老板名下的推荐账户。
推荐账户显示的数字是零元。
但零元这两个字在举报材料里的含义也会被曲解。
顾清霜,推荐客户充值零元,疑为内部免费服务交换不当利益。
这种句子随时会被人从零元这两个字里捏出来。
方砚看完她的名字之后把名单放下。
排班表上的黑色铁盒还压着师父那本岐黄拾遗,盒盖上还护着那行字:医者仁心,不可作恶。
他开始慢慢理解了白鹤年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刻在铁盒上。
师父不是在立规矩,是在用刻字的动作把这八个字一遍一遍地刻在自己手上。
因为他知道,这八个字是唯一不会被人举报的东西。
但就算这八个字不会被人举报,举报的人还是敢动这个铁海
他们要的不是你那点钱。要的是你不干净。
顾清霜把那份打印材料端起来,拇指在收受客户不当款项这一条上狠狠按了一下。
纸张被她按出了一个凹坑,那个凹坑的位置恰好是她上次坐在秦青黛坐过的排班椅上盖住的位置。
只要你被编进一个不干净的框里,接下来的每一步你都会寸步难校考不了证,升不了职,跳槽也没有人会收。
方砚低头看自己虎口上那道针印。
他这辈子至今为止,最干净的东西只有这双手。
现在这双手被编进了不当款项。
姜禾敲完门推门进来时,方砚正在翻档案。
她把林语姗的假业绩单放在方砚面前。
一页一页翻开。
每翻开一页就在那行客户预约但未到的铅笔批注下面用圆珠笔加注一句:触佣金应退还公司。
二十三页全改了。
每一页背面都有满写的字,有些是妈妈的都是对的,有些是她画的星星,有些是一行铅笔字,写的是:方叔叔不用怕。
方砚低头看着满那行字,停了好一会儿。
他把姜禾的二十三页假业绩单和秦青黛那份名单合在一起,都放进了铁盒里。
铁盒现在是三层了。
第一层是师父的字条和白鹤年那本岐黄拾遗。
第二层是一百零五份客户亲笔签字。
第三层是二十三页假业绩单和五个饶名单。
这三层东西加起来,重量已经超过了他手背上任何一次按住穴位时的指力。
明述职会重新开。澜庭的人要看你的解释。
顾清霜走之前把排班椅上那件他的旧风衣叠好了放在椅背上。
她叠风衣的方式和叠沙发上那条毯子一模一样,领口对齐,袖口翻进去,衣摆整整齐齐地压在下面。
她叠完以后用手在风衣领子上拍了两下。
别急。先把每一单都重新过一遍。一百零五份。每一份都要有客户亲笔签字。每一个签字后面都要有电话。每通电话打过去都要能接通。我不是不信你。是澜庭不信你。而我不信澜庭。
方砚点零头。
她把风衣放在椅面上的位置,和她之前坐在秦青黛坐过的排班椅上的位置,是一条直线。
两个女人留在同一张椅子上的温度,都被她用叠风衣的动作盖住了。
喜欢她馋我的医术,更馋我的人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她馋我的医术,更馋我的人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