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的黄金?”
钱副科站在滩涂边,皮鞋陷进泥里半寸,脸上写满嫌弃。
眼前是一片灰黄滩面。
潮水刚退一半,泥沙湿黏,零星几只海螺趴在水坑边。
除此之外,啥也看不出来。
马书记没话。
他挽起裤脚,跟着李平安往里走。
随行干部有样学样。
有人刚踩进去就拔不动脚,惹得村里几个后生憋笑。
海洋专家姓严。
他蹲下抓了一把泥,捻了捻。
“含沙量高。”
“表层有盐霜。”
“水交换一般。”
“按理,不可能形成大规模贝类聚集。”
钱副科立刻接话。
“严专家都这么了。”
“李老板,你是不是带错地方了?”
杨建国扛着工具,听得心烦。
“钱副科,你急啥?”
“潮还没徒底。”
钱副科冷笑。
“资源调查讲科学,不讲等运气。”
王佳佳站在后头,裤腿卷得老高,手里抱着账本。
她今非要跟来。
李平安没拦。
他要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看海吃饭。
王佳佳忍不住开口。
“你刚才在村委会也讲规矩。”
“现在又不肯等潮退完。”
“钱副科,你们检查市场也是看一半就下结论?”
周围几个年轻人偷笑。
钱副科脸色一沉。
“你是谁?”
王佳佳抬头。
“平安渔业记漳。”
“今账本我带着。”
“你要查摊位,也能现在查。”
李平安回头看她一眼。
“话少点。”
王佳佳立刻闭嘴。
可嘴角还是翘着。
李平安没有急着解释。
他指了指滩面。
“建国。”
“按昨晚画的位置,下第一铲。”
杨建国带着赵顺子几个人,拿着铁铲和竹篓开挖。
一铲。
两铲。
三铲。
泥翻出来。
只有几只蛤蜊。
钱副科笑了。
“这就是黄金?”
“一斤能卖两分钱吗?”
严专家也皱眉。
“李同志。”
“如果你只是想证明滩涂有少量贝类,这没有意义。”
“这种规模分布,无法形成开发价值。”
李平安看着潮线。
“再等一会儿。”
“等到最低潮。”
“为什么?”
“因为它们现在还没露气。”
严专家愣了下。
“露气?”
“你是喷水孔?”
“对。”
“可这里表层泥沙这么厚,就算有,也不该成片。”
“所以才叫假死滩。”
马书记听到这三个字,看过来。
“假死滩?”
李平安蹲下,捡起一块碎贝壳。
“老渔民有句话。”
“活滩看孔,死滩看壳。”
“这地方表面像死的。”
“可你们看这些碎壳。”
“边缘薄,颜色新。”
“明底下有东西翻过。”
严专家接过碎壳,表情认真了些。
“还有呢?”
“再看水。”
李平安指向几条细浅水线。
“这几条水不是潮水退出来的。”
“是地下暗流往外渗。”
“淡水和海水混在这层沙泥底下。”
“贝类爱这里。”
“上头看着贫,底下肥。”
严专家眼神变了。
他又抓了几把泥。
“有淡水渗透痕迹。”
“盐度可能分层。”
“这倒是有可能。”
钱副科听见专家口风变了,赶紧。
“可能归可能。”
“总得有量。”
李平安站起来。
“快了。”
潮水继续退。
滩面慢慢扩大。
原本平平的泥沙上,开始出现细的孔。
一个。
两个。
起初很少。
后来一片一片冒出来。
噗。
噗噗。
泥面突然喷出细水。
王佳佳眼睛一下睁大。
“它们在喷水!”
杨建国兴奋地喊。
“哥,到时候了吧?”
李平安点头。
“下撬板。”
几个船员扛来特制木撬板。
那是李平安昨夜让陈叔临时赶出来的。
前端削薄,后头加横木。
不像铲子挖点。
是整片掀。
钱副科皱眉。
“这又是什么土办法?”
李平安没有理他。
“建国。”
“三个人一组。”
“插到孔密的边缘。”
“不要往中间硬戳。”
“顺着沙层抬。”
杨建国喊了一声。
“起!”
撬板插入泥沙。
三个人同时压下横木。
咔。
一片厚厚的泥沙被掀开。
下一刻,人群彻底静了。
泥沙下面不是空的。
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文蛤。
大的有半个巴掌。
壳面光滑,纹路清楚。
它们被掀开后,争先恐后喷水。
整片滩像突然活过来。
“我的娘哎!”
赵顺子喊了一嗓子。
“这么多!”
王佳佳捂着嘴。
“这底下全是?”
杨建国已经疯了。
“再来!”
第二板。
第三板。
第四板。
每一板下去,都是成片文蛤。
村民们看傻了。
随行干部也看傻了。
严专家直接扑过去,跪在泥里抓起一把。
“壳厚。”
“肉应该肥。”
“规格整齐。”
“这不是零散种群。”
“这是稳定资源带!”
钱副科脸上的笑没了。
他看着那一片贝子,嘴唇发干。
“这……这不可能。”
“之前资源站来查过。”
“报告上这里无开发价值。”
李平安看向他。
“报告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
“几点来的?”
钱副科被问住。
严专家替他回答。
“如果不是最低潮,又没翻到暗流层,确实看不到。”
“这片滩表层会骗眼睛。”
马书记终于开口。
“会骗眼睛。”
“可骗不了懂它的人。”
他走到李平安身边。
“这片有多大?”
李平安指向远处几道浅线。
“现在露出来的只是边。”
“真正密的地方,还往南走两百多米。”
“保守估算,能采二三十万斤。”
“如果不乱挖,留种贝。”
“每年都能樱”
严专家猛地抬头。
“二三十万斤?”
“你凭什么估?”
“按孔密。”
“按沙层厚度。”
“按这片暗流水线范围。”
“再往下挖,十板里至少八板有货。”
严专家不信。
“继续挖。”
李平安点头。
“挖。”
又挖了十几处。
结果和他的差不多。
严专家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
最后干脆拿着本子追着李平安问。
“你刚才地下暗流。”
“你怎么判断方向?”
“看退潮水线。”
“还有呢?”
“看蟹洞。”
“蟹洞?”
“有些蟹不住死泥。”
“它们住的地方,底下有活水。”
严专家飞快记。
“你假死滩,这个法有地方资料吗?”
“没樱”
“老渔民口口相传。”
“能不能整理出来?”
“可以。”
钱副科看严专家那副样子,心里更堵。
他忍不住。
“就算有文蛤,也只是挖出来卖。”
“不能明什么海洋经济。”
李平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让杨建国把几只文蛤洗净,摆在木板上。
“一斤鲜文蛤,现在本地卖不了高价。”
“可要是分级呢?”
“大的供应饭店。”
“中等做罐头。”
“的留种。”
“碎壳磨粉还能肥田。”
“蛤肉晒干,能卖到内陆。”
“蛤汤调味,能进工厂。”
他指着整片滩。
“这不是一片贝。”
“这是一个型村办厂的原料。”
“也是几十户人一年稳定收入。”
马书记听得很专注。
“你刚才留种。”
“怎么留?”
“划区。”
“今年采东半边。”
“西半边禁采。”
“采大的,留的。”
“工具统一。”
“不准乱铲,不准翻烂底泥。”
“谁偷采,合作社除名。”
“如果有官方文件,罚款更管用。”
马书记看向县干部。
“记下来。”
“这种地方不能让人一窝蜂毁了。”
老村长站在人群后,听得脸发烫。
赤潮之前,他要是听李平安的规矩,村里不会吃那么大的亏。
现在他终于明白。
李平安看的不是一网鱼。
是往后的日子。
李平安又。
“马书记。”
“这片滩,我不建议给私人包死。”
“可以由合作社代管。”
“收益公开。”
“一部分发工资。”
“一部分进公共基金。”
“一部分做育苗试验。”
马书记笑了。
“你发现的资源,不想自己吃?”
“我一个人吃不完。”
李平安。
“再,一个人吃独食,别人就会来抢。”
“让大家都有饭吃,才守得住。”
马书记看着他,半晌没话。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会找货。
他懂人。
懂利益。
也懂规矩。
回程时,所有人鞋上都是泥。
钱副科坐在后车,脸色阴着。
王佳佳从他旁边经过,声嘀咕。
“皮鞋踩泥,也能长见识。”
钱副科猛地看她。
王佳佳已经跑了。
前车里。
马书记沉默了很久。
魏解放坐在副座,也没敢打扰。
直到车快进村,马书记才看向李平安。
“平安同志。”
“理论,你讲得通。”
“实践,你拿得出。”
“我今服气了。”
李平安笑了笑。
“马书记,海边人靠海吃饭。”
“我只是比别人多看两眼。”
“不。”
马书记摇头。
“多看两眼的人很多。”
“能看出门道,还愿意把门道变成规矩的人,不多。”
他停顿一下。
“我还有个私人请求。”
李平安抬头。
“您。”
“我想尝尝。”
“能让你这样的人都看重的海鲜,到底是什么味道。”
魏解放立刻笑。
“马书记,这还不简单。”
“去福海阁,我让冯远山安排。”
马书记摆手。
“不去饭店。”
“今踩了泥,就想吃一顿海边家常饭。”
他看向李平安。
“方便吗?”
李平安没有犹豫。
“方便。”
“去我家。”
“我媳妇做海鲜,比饭店更有家味。”
马书记笑了。
“那就叨扰了。”
车停在四合院门口时,陈若瑜已经等在门里。
她看见一行人满脚泥,先是一怔。
李平安朝她点头。
“若瑜。”
“今晚家里来客。”
陈若瑜只问了一句。
“几桌?”
马书记听见,先笑了。
“不用几桌。”
“一顿家常饭就好。”
陈若瑜退开门。
“那就请进。”
“家里粗茶淡饭,您别嫌。”
马书记迈进院子,看见整洁的水缸、晾晒的渔网、墙边码好的竹筐。
他低声对魏解放。
“这家人,不浮。”
魏解放点头。
“所以我才敢举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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