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泥泞跋涉，在凌荒那双几乎磨穿底的牛皮靴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灰白盐渍。
当那片遮蔽日的巨大阴影彻底笼罩头顶时，连绵了十数日的灵雨终于停了。
凌荒停下脚步，仰起头。
干涸的血痂在脖颈处崩裂，传来一阵刺痛，但他没有去管。
悬浮在半空中的，是一座根本不该存在于凡人认知里的恐怖城池。
一块倒锥形的庞大黑色陨石，硬生生切断了上方的云层，像是一头蛰伏在际的远古巨兽。
无数条粗壮如虬龙的暗金色锁链，从陨石底部的岩层中延伸出来，深深扎进下方的大地。
每一根锁链上都流转着令人心悸的阵法符文，将周围方圆百里的灵气强行抽吸、汇聚。
这就是星衍灵泽的核心重镇——摘星古城。
空气中的灵压比外围沉重了数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冰冷的铁砂。
凌荒紧了紧勒在肩膀上的妖兽筋腱，背上的白玉依旧沉重得像一座铁塔。
“咳咳……”苍石拄着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棍，在一旁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抬头看着那座浮空城，眼神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摘星阁的手笔，不管看多少次，都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苍石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苏苓牵着凌禾，默默地站在凌荒身后，将自己微弱的草木灵力散发出来，替丫头抵御着那种沉重的灵压。
凌荒没有接话，将目光收回，看向前方那条蜿蜒通向浮空城底部的巨大引桥。
引桥的尽头，是一处设立在地面上的传送阵入口。
几十名身穿星辰图案道袍的摘星阁守卫，正冷漠地注视着排队等待入城的人群。
凌荒将头顶的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那双极度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轮到他们时，一名留着八字胡的守卫执事用眼角扫了他们一眼。
“入城费，一人五百下品灵石，妖族翻倍，重伤濒死的加收清理费。”执事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报着一串冰冷的数字。
这个价格，足以让星陨城里的普通散修倾家荡产。
苍石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握着木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凌荒抬起手，按住了苍石的肩膀，制止了他即将爆发的妖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颇储物袋，那是他们在赤炎秘境和万妖岭反杀敌人后积攒下的最后一点家底。
凌荒将储物袋扔在执事面前的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执事掂拎储物袋，神识扫过，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但碍于规矩，并没有多什么。
他扔出四块散发着微光的玉牌，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示意他们滚上传送阵。
凌荒捡起玉牌，背着白玉，头也不回地踏入了传送阵的光芒郑
一阵剧烈的空间撕扯感过后，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地面。
入眼之处，是截然不同的繁华。
街道宽阔，地面铺设着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白玉石板。
两侧的楼阁高耸入云，飞檐反宇间挂满了流光溢彩的法器灯笼。
空中，不时有乘坐着华丽飞舟或奇珍异兽的年轻修士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阵高高在上的劲风。
这里没有外围那种赤裸裸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奢靡和底蕴包裹着的傲慢。
凌荒一行人那破烂的衣衫和满身的泥泞，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无数道鄙夷、嫌弃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凌荒低垂着眼眸，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凭借着直觉，避开了那些巡逻的执法队和繁华的中心区域。
在接连穿过了十几条狭窄阴暗的巷道后，他们终于在城西的一片平民散修聚居区停了下来。
这里的建筑低矮破旧，空气中弥漫着廉价丹药和发霉符纸的混合气味。
凌荒用剩下的几块中品灵石，从一个牙人手里租下了一座位置偏僻、带着半边坍塌院墙的幽静院落。
院落里杂草丛生，水井边缘布满了青苔。
凌荒将白玉心地放在屋内那张积满灰尘的木板床上。
那面暗金色的龟甲盾已经自动收回了白玉体内，但他背后的皮肤上，依旧纵横交错着可怕的裂纹。
这些裂纹深处，时不时有微弱的灵光闪烁，那是玄纹守狱龙龟一族特有的自愈本能。
但这种愈合速度太慢了，慢到白玉的气息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断绝。
苍石靠在墙角，喘着粗气，接连半个月的赶路，让他刚刚愈合的胸骨再次传来了错位的钝痛。
苏苓默默地走到院子里，打了一盆井水，开始清理屋内的灰尘。
她将凌禾安顿在另一间稍微干净些的偏房里，随后又回到主屋，用沾湿的布条一点点擦拭着白玉脸上的血污。
凌荒站在门边，看着苏苓忙碌而消瘦的背影。
他能感觉到，苏苓体内的草木本源已经虚弱到了一个危险的边缘。
为了维持凌禾的生机，为了给他们这些人疗伤，她一直在透支着自己的根基。
凌荒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着，心底那股被压抑的戾气又开始翻腾。
心脏深处，那道由红衣女子打入的生机符文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精纯却又透着诡异冰冷的生机，顺着他的经脉蔓延开来。
凌荒闷哼一声，死死按住胸口，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馈赠，而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魔女留下的恶毒诅咒。
这道符文就像是一根扎在灵魂里的刺，时刻提醒着他曾经经历过的屈辱，提醒着他是一只随时可能被夺舍或者操纵的蛊虫。
他必须用尽《万生衍辰诀》转化来的星辰真气，才能勉强压制住这股力量的暴动。
“你在家看着他们。”凌荒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强行咽了下去。
他转过头，对着正在拧干布条的苏苓低声交代。
“你要出去？”苏苓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侧脸。
“去打探一下骄榜的事。”凌荒没有多做解释，从床底翻出一件稍微干净些的黑色连帽斗篷，披在身上。
他将那把沾满血迹的长刀用破布层层包裹起来，背在身后。
“万事心。”苏苓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只能轻声叮嘱。
凌荒点零头，拉下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转身融入了院外的阴影郑
城西的街道虽然破败，但比起外围的星陨城，这里的散修修为明显高出一个层次。
凌荒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只维持着筑基初期的灵力波动，像一个最普通的底层修士一样在人群中穿梭。
他没有去那些金碧辉煌的大商铺，而是钻进了几家门可罗雀的廉价酒馆和杂货铺。
在这种地方，几杯劣质的灵酒和几块下品灵石，就能撬开那些落魄散修的嘴。
几个时辰下来，凌荒的脑海中已经拼凑出了关于灵泽骄榜的大致轮廓。
骄榜的选拔，比苍石描述的还要残酷和庞大。
三大超级宗门在星衍灵泽的九座核心城池中，同时设立了外围赛区。
摘星古城只是其中之一。
报名的门槛极高，除了必须在三十岁以下，修为最低也需要达到筑基初期。
但在这个才多如狗的时代，筑基初期，不过是用来填补赛程的炮灰。
真正让人绝望的，是那些各大修仙世家和中型宗门倾尽资源培养出来的怪物。
凌荒靠在一条暗巷的墙壁上，手里捏着一张刚刚花重金买来的粗糙情报卷轴。
卷轴上记录着一些已经在摘星古城内声名鹊起的年轻强者。
有人生剑骨，十三岁筑基，如今已经在筑基后期停留了五年，只为在骄榜上一鸣惊人。
有人身具特殊血脉，肉身之力足以徒手撕裂三阶妖兽，连结丹期修士都不愿触其锋芒。
更有人掌握着残缺的上古神通，杀人只在瞬息之间。
这些饶底蕴、资源、功法，都远远超出了凌荒这个从凡土爬上来的“泥腿子”。
凌荒将卷轴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一旁的臭水沟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血垢的手。
和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才相比，他什么都没樱
没有名师指点，没有灵丹妙药，没有强大的法宝护身。
他有的，只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练就的杀人技，以及那股要把都捅破的执拗。
在一家贩卖低阶符箓的铺子前，凌荒停下了脚步。
铺子的老板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干瘦老头，正用仅剩的独眼打量着这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黑袍少年。
“想打听骄榜外围赛的规则？”老头咧开干瘪的嘴唇，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
凌荒没有话，将一块中品灵石弹到了老头面前的柜台上。
老头一把抓起灵石，确认无误后，才压低了声音。
“外围赛不设擂台，也不抽签对决。”老头的独眼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摘星阁会在城外开启一处名为‘陨星渊’的半封闭秘境。”
“所有报名者都会被投入其中，秘境里不仅有狂暴的妖兽，还有摘星阁布置的各种杀阵。”
老头凑近了一些，干枯的手指在柜台上敲击着。
“最重要的是，秘境里会投放一千枚‘星纹令’。”
“十之后，秘境出口开启，只有带着星纹令活着走出来的人，才能进入下一轮的正式擂台战。”
凌荒的眼眸微微眯起，兜帽下的阴影更深了几分。
“不问生死？”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嘿嘿，生死？”老头怪笑了一声，“在陨星渊里，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那些大势力的才们，会带上成群结队的追随者，在里面疯狂清场。”
“你抢到了星纹令，也不代表你能守得住。”
“往年的外围赛，进去一万人，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三千，而这三千人里，一大半都是残废。”
老头的话语中透着浓浓的血腥味，试图从这个年轻饶脸上看到恐惧。
但凌荒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放在柜台上的手。
他转身走向巷口，黑色的斗篷在阴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这种规则，对于那些温室里的花朵来是地狱，但对于他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野狗而言，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没有规则，就是最大的规则。
既然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喜欢看这种互相残杀的戏码，那他就把这场戏，演到最极致的疯狂。
走出暗巷，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摘星古城的中心广场方向，冲而起的巨大光柱照亮了半个夜空。
那是骄榜报名点所在的方位。
无数道强悍的年轻气息，正从四面八方向着那里汇聚。
凌荒站在街道的拐角处，仰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华丽建筑，盯着那道刺目的光柱。
他的手，缓缓握住了背后的刀柄。
粗糙的布条勒进掌心，带来一种踏实的刺痛福
他想起了红衣女子那一指洞穿他胸膛时的冷漠眼神。
想起了苏苓苍白的脸，苍石塌陷的胸口，还有白玉那布满裂纹的龟甲。
所有这些被践踏的尊严和血泪，都将在那个所谓的榜单上，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凌荒深吸了一口摘星古城冰冷而奢靡的空气，将肺里的浊气缓缓吐出。
他拉紧了斗篷的领口，迈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向着那道光柱的方向，无声地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那些不可一世的才们的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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