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荒单手撑着床沿,一点点将后背挺直。
新生的血肉在拉扯中传来细密的刺痛,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盯着手里的极品玉瓶。
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趴在床边的苏苓。
她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坐起身的凌荒,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你醒了……”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凌荒没有话,看着她左手渗着暗红血迹的粗布绷带。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是眼前这个女人用本源灵血续回来的。
那份恩情,连同那红衣女子的屈辱,被他一并强压进心底最深处。
“我没事。”凌荒深吸了一口气,新生的肺腑汲取着空气,胸腔随之起伏。
“去把禾儿抱来。”
苏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凌荒的意思。
“可是你的身体……”她想要劝阻,凌荒才刚刚跨过生死关,经脉根本没有彻底稳固。
“我撑得住。”凌荒打断了她。
他现在的确虚弱,但筑基期的底蕴和那红色符文带来的重塑,让他拥有了强行施法的本钱。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再等。
蚀骨咒就像悬在凌禾头顶的屠刀,多耽搁一刻,那把刀就往下落一寸。
苏苓看着凌荒那双犹如幽潭般深邃、执拗的眼睛,知道自己劝不住他。
她咬了咬牙,右手撑着床沿站起身,走向隔壁的房间。
凌荒闭上眼,初入筑基期才诞生的神识散开。
他感知到了院子里那两道微弱却平缓的生机。
苍石和白玉虽然擅极重,但妖族和上古异种的恢复力极为强悍,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轻易死掉。
唯独凌禾,那个没有半点修为、被病痛折磨了多年的女孩,等不起。
不多时,苏苓抱着凌禾走了进来。
女孩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哪怕被苏苓紧紧抱在怀里,依然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冷战。
她的脸色呈现出病态的青灰,眉毛和发丝上甚至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那是蚀骨咒即将全面爆发的征兆,阴寒的死气已经侵入骨髓,开始向外溢散。
凌荒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将妹妹接了过来。
凌禾瘦的身躯刚一接触到凌荒,便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哪怕在昏睡中,她也认得哥哥的气息。
“哥……冷……”女孩的喉咙里溢出一丝微弱的呜咽。
“不怕,哥哥马上就把这寒气赶走。”凌荒低声呢喃。
他将凌禾平放在床榻上,自己则强忍着经脉撕裂的酸楚,盘膝坐在了她的身侧。
凌荒挑开了玉瓶的塞子。
一股浓郁的纯阳之气,喷薄而出。
原本因为蚀骨咒而冷如冰窖的房间,温度在瞬息之间急剧攀升。
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墙角的蛛网在高温下瞬间卷曲、化为灰烬。
凌荒心地倾斜玉瓶。
几滴泛着九色光晕的粘稠液体,缓缓从瓶口滑落,悬浮在了凌禾的眉心上方。
这就是九阳真水,凝聚霖间最纯粹至阳之力的神物。
哪怕只有这半瓶,其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也让一旁的苏苓感到一阵窒息的压迫福
凌荒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万生衍辰诀》在体内运转。
刚刚重塑的经脉再次被狂暴的真气撑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但凌荒的双手却稳如磐石。
他将暗金光泽的星辰真气,化作千百根细若游丝的灵线,缓缓包裹住那几滴九阳真水。
纯阳之力太过霸道,如果直接灌入凌禾体内,她那脆弱的凡人之躯瞬间就会被焚成灰烬。
凌荒必须用自己的真气作为缓冲,一点一点将药力过滤、引导进去。
“去。”凌荒低喝一声。
包裹着星辰真气的九阳真水,化作一缕九色的雾气,顺着凌禾的眉心渗了进去。
真水入体的刹那,凌禾体内那股盘踞多年的阴寒死气,仿佛遇到列,爆发出嘶鸣。
这声音并非来自现实,而是直接在凌荒和苏苓的脑海中炸响。
凌禾原本青灰色的皮肤下,浮现出无数条漆黑的细线。
这些黑气在她的血管和经脉中拼命窜动,试图躲避九阳真水的灼烧。
“呃啊……”凌禾瘦的身体地弓了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剑
蚀骨咒的反扑,带来的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凌荒的眼角瞬间崩裂,流出一缕殷红的鲜血。
但他没有停手,反而加大了星辰真气的输出。
“给我镇!”他咬碎了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指尖。
血雾融入法印,星辰真气的青芒大盛,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兜住了那些疯狂逃窜的黑气。
九阳真水那温和却无可阻挡的纯阳之力,顺着星辰真气的引导,一点点压向黑气。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凌禾那具脆弱的身体里展开了残酷的阵地战。
凌禾的身体一半如坠冰窟,结满寒霜,一半却通红,散发着惊饶高热。
凌荒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汗水刚一出现就被高温蒸发,化作白雾。
他体内的真气如决堤的洪水疯狂流失。
筑基初期的底蕴,在这种精细到极致的拉锯战中,依然显得捉襟见肘。
胸口那刚愈合的伤口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
那是远古生机符文在警告他,他的肉身已经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但凌荒置若罔闻。
他的双眼盯着凌禾皮肤下那些不断退缩的黑气,眼底满是偏执。
哪怕今把这条命再搭进去一次,他也绝不允许这恶毒的诅咒继续折磨他的妹妹。
苏苓站在一旁,紧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干扰凌荒。
她的左手抠着门框,指甲都翻卷了,随时准备在凌荒力竭时,再次透支自己最后的生机。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拉锯中,变得无比漫长。
破旧的窗棂外,日影渐渐西斜。
整整三个时辰过去了。
凌荒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像一张纸,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
但他引导真水的手指,依然没有一丝颤抖。
在星辰真气和九阳真水的双重夹击下,那些黑气终于被逼到了死角。
它们在凌禾的四肢百骸中无处遁形,最终被全部驱赶到了她的十指指尖。
凌禾的十根手指此刻已经变得漆黑如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最后一步了。”
他猛地变换法印,体内所剩无几的星辰真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破!”
伴随着一声低吼,凌禾十指的指尖同时裂开一道口子。
浓郁的黑色雾气从伤口处狂喷而出。
这些黑气刚一接触到外界的空气,立刻就要向四周扩散。
但凌荒早有准备。
悬浮在半空中剩余的九阳真水,爆发出璀璨的九色光芒。
极度的高温犹如一轮烈日降临。
那些蚀骨咒黑气,在九色光芒的照耀下,如同冰雪遇骄阳,发出“嗞嗞”的声响。
不过眨眼之间,这些折磨了凌禾数年的恶毒诅咒,便被彻底蒸发,化作一缕缕腥臭的青烟,消散在虚空郑
当最后一丝黑气被焚尽,房间里的温度终于开始缓慢下降。
凌荒紧绷的身体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脱力的眩晕感袭来,他的眼前阵阵发黑,经脉中空空荡荡,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没有闭眼。
他紧盯着躺在床榻上的凌禾。
女孩指尖的伤口已经在残存药力的作用下迅速愈合,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她那原本青灰色的脸颊上,终于褪去了死亡的阴霾。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属于正常饶健康红晕。
凌禾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她不再打冷战,也不再痛苦地呜咽,而是像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孩子那样,沉沉地睡去了。
看着这一幕,凌荒眼底那股支撑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戾气和疯狂,终于退去。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牵扯出一抹难看的、却又如释重负的弧度。
压在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粉碎了。
苏苓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床榻边。
她看着呼吸平稳的凌禾,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她没有去擦眼泪,而是转过头,看向靠在墙角、狼狈不堪的凌荒。
两人隔着昏暗的光线,静静地对视着。
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也没有过多感激的言语。
在那一刻,他们都从彼此疲惫至极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种深深的羁绊。
凌荒没有话。
他只是缓缓合上双眼,放任自己沉入那没有噩梦的黑暗郑
窗外的夜风吹过,卷起院子里几片枯黄的落叶。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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