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山根集到了。
集子比乱石铺大出一圈,一横一竖两条街。横街上三家收料铺,幌子一家比一家旧;竖街尽头是骡马行,棚子底下拴着十几头骡,骡粪味隔半条街就闻得见。街角支着一口大锅,卖热汤,进山的人出发前都要喝一碗,是壮行,其实是怕山里喝不上热的。
集口立着一面木板墙,钉满了巴掌大的木牌。
纪尘起先当是集市的告示,走近了看,牌上全是名字。有的牌子新,墨写的;有的旧了,刀刻的字又拿墨描过;最旧的几块晒得发白,名字淡得快没了。
进山没回来的。老范在他身后,家里人挂一块牌。盼人捎个信儿,也盼个认尸的。
老范一行不进集,从集口岔道往东去坡棚。临分手,老汉压了压声:集上少露白。顿了顿,又问,搭了两日伴,还没请教,先生贵姓?
搭伴两日不问来路,分手才问姓。这是道上的分寸。
姓郭。
郭先生。老范点点头,集上问事,去盛记。问价,也去盛记。别处的话,少接。
三个人两头骡走远了,谁也没回头。纪尘把三个背影都看了一眼,转身进集,先去汤锅前喝了一碗热汤。汤是骡骨吊的,飘两片干菜叶,烫,咸,喝完浑身是汗。他听了半耳朵闲话,无非是渣坡明日的份口、骡料又涨了价。
屋子是从骡马行赁的。
集尾一间带院的旧屋,屋主三年前进了山,人没回来,屋子由骡马行掌柜代管着出租。掌柜的话得直白:押十枚,月钱四枚。丑话在前头,屋里家什缺什么别找我,原主没回来,东西早让人拿顺了。
纪尘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后墙矮,翻出去是坡;正门临巷,巷口两头都通;院角一眼旱井,井底是干的。他点了头,数出灵石。
贵姓?掌柜翻开一本卷了角的租册。
郭岩。石岩的岩。
笔落在册子上。从这一笔起,山根集多了个叫郭岩的手艺人。
次日上午,他去了盛记。
铺面不大,门口摆两只大筐,一筐渣料,一筐旧铁。柜后一排木格,按成色码着矿料,墙上挂一杆老秤。掌柜五十来岁,拨着算盘,正跟一个矮壮汉子扯皮。
西口塌方掏出来的老渣,你给我死料的价?矮壮汉子把筐往柜上一磕。
老渣就是死料。盛掌柜眼皮不抬,灵气散干净的东西,论斤,给你凡铁价,公道。
里头有活的!我拿手摸过,有两块是温的!
你的手比秤准?
纪尘立在一边,随手从筐里拣料看。翻面,刮一刮断口,搁在掌心掂一掂。三个动作做完,盛掌柜的算盘停了。
这位道友是行里人?掌柜放下算盘,客气起来,给掌掌眼?
纪尘也不推。他从那筐老渣里拣出两块,搁在柜上:这两块是活的。断口里沉着一层青,气还锁在芯子里,没散。又从木格里取下一块标着活料的,搁在旁边,这块,看着活,其实空了。皮上那层光是外头染上去的,芯子早糟了,搁到开春,光一散,就是块死石头。
铺子里静了一瞬。
染的?盛掌柜脸色变了。那块料是他前几日收进来的,收的是活料的价。
破开看看就知道了。
凿子下去,那块应声裂成两半,芯子灰糟糟的,一丝光也没樱再破老渣里拣出的那块,断口一层青光泛出来,矮壮汉子的眼睛当场就亮了。
两清了。盛掌柜叹口气,按活料价给矮壮汉子补了差,转头数出五枚灵石推给纪尘,三枚是看料钱。两枚,是先生替我挡了那块假货的谢仪。
矮壮汉子扛着空筐走了,走前冲纪尘拱了拱手。盛掌柜掩上半扇门,倒了碗热茶。
郭先生打算在集上落脚?
赁了屋,做手艺糊口。看料,修些镇宅的阵,都做。
手艺是好手艺。盛掌柜把茶推过来,声音压低了,只是听老朽一句,这手本事,别在街面上多露。
为何?
三爷收眼。
纪尘端着茶,等他往下。
渣坡的份例归坑头们管,铺子收料归我们几家管。这些都是进项。盛掌柜朝北抬了抬下巴,真正的大进项,在山里。进山的道上,卡子是他家的。淘坑的孝敬按月走,商队按趟走。不走的呢,他掂拎算盘,就成了愿板上的一块牌。
临岭城管不着?
这儿离临岭城四百里,山高路远。盛掌柜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城里的仙师老爷们,犯不上为几个淘坑的跑一趟。上个月倒是来过一拨外路修士,家伙齐整,口气也硬,不递话就进了北边。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人没影了,骡子都没回来。
纪尘想起北路火堆边那四个字。山里有账。
封山的那座老坑呢?他问,三爷的人不动它?
老坑没人敢碰。盛掌柜摆手,封门底下折过他的人,早几年的事了。打那儿起,三爷的卡子只设在外围的道上,封门跟前,他们自己都绕着走。
一碗茶喝完,纪尘起身告辞。盛掌柜送到门口,又添了一句:先生这样的手艺人,三爷那头迟早要来递话。来了,先生自己掂量。老朽只能把话到这儿。
话到这儿,就到了。
傍晚,纪尘回赁屋,巷子里静悄悄的。
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人。中年,团脸,笑纹深,衣裳半新不旧。见他来,那人起身,拱手,动作圆熟得挑不出毛病。
郭先生。来人笑着,姓白,行六。给山里递话的。
纪尘站在巷子里,没往前走。
先生昨日傍晚才落脚,今日上午就在盛记露了那一手。白六笑眯眯的,好手。三爷听集上添了位掌眼的先生,高兴。这一份,是见面礼。
一只灰布袋搁上门槛。袋口松着,露出里头灵石的白光,十枚上下。
纪尘没接,也没让。
白六也不恼。他把袋口又抻开些,给他看足了成色,然后把袋子端端正正摆在门槛正中,拍了拍衣摆。
收了,是自己人。往后先生在集上的进项,山里给你兜着,坑头铺面,谁也不敢短你一粒灵砂。不收——
他笑了笑,后半句没。
先生慢慢想。袋子放这儿,不急。
白六拱拱手,出了巷口,一拐,人就没了。脚下没带起一点声音。
黑透了。
那袋灵石搁在门槛正中,白光在暗里一闪一闪。
收了,是把脖子伸进人家的绳套;不收,是把自己的名字往愿板上挂。
纪尘站在巷口,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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