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环旧食铺的灶膛重新亮起来时,已经黑了。
墟门隔着三条街,青灯透过残窗照进来。纪尘没再赶路。铺里还剩半面灶台,烟道通着,秦五拿阵砂试过地砖,才架起锅,把最后一把灵米和肉干煮成稠粥。
二十六日里,六个人头一回坐得这样齐整。
青禾吃完半碗,取出册子,铺在一张缺腿方桌上。
三株紫参,一匣药根,余下的半匣阵砂,两段从死阵底下取出的老阵基骨料,九根青铜旗骨,一匣细白阵砂,连同后来拾得的几段老阵基、两只缺口阵盘和半筒阵墨,一样一样摆到桌上。紫参须上的泥已经干了,青铜旗骨表面灰暗,指腹一抹,底下的灵纹还活着。
“旗骨和白砂,带回去给阵铺。”纪尘,“其余的回府再验。”
青禾提笔记下。她又把一路耗去的符、药、阵砂逐项核过,才道:“旧约里的东西归沈家。沿途所得,沈家七,先生三。回府让人估过价,再分给先生。”
“按契来。”
两句话,分得清楚。
沈坤坐在灶边,眼睛几次往桌上飘。进墟前他是来分东西的,真走了一圈,亲眼见过阵吞人、水咬灵光、满山的灯筛人,眼下只敢多看,不敢伸手。
何三从另一头递来一张薄纸。六个人二十六日里各用了几枚辟谷丹,谁损过护符,哪一晚添了伤药,连秦五借给石栓的那一包止血散都写得清清楚楚。
青禾扫了一遍:“你记的?”
“闲着也是闲着。”何三答。
纪尘的目光在纸上停了半息。
这人一路话少,脚步也少半步,偏偏该听见的、该看见的,一样都没漏。干净到这个份上,仍只是干净,拿不住人。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粥。
桌上的,是沈家这趟带出墟门的收获。
他这趟真正的收获,早在前些日子独自守夜时转进了拾遗葫芦。
而最重的那一样,不在储物袋,也不在葫芦里。
三根梁已经立进了眼里。谁来翻储物袋,也翻不出半个字。
夜里轮岗,纪尘睡了两个时辰。色才亮,街上便有了脚步声。
往墟门走的人不止沈家。
最前头是那支花灵石租来名额的散修队。进门时六个互不相识的人,出来只剩四个。一个断了两根手指,一个左耳烧焦,四只储物袋加起来还没进门时鼓。他们彼此隔着几步,谁也不跟谁话。
再后头是曹家。
曹老先生扶着那个燎伤半只脚的年轻人,五个人走得很慢。第六个人留在了园圃的渠里,尸首也没带出来。两队在街口错身,老先生朝青禾拱了拱手,又朝纪尘深深一礼。
纪尘还了半礼,没停步。
墟门仍是进来时的样子。两扇百丈石门开在山壁间,门框上的青灯从下亮到顶。门外的日光从门洞里照进来,白得有些刺眼。
门内已经候着一队白衣。
机阁六个人,一个没少。裴衍站在最前,墨玉短尺仍悬在腰间。他看见沈家过来,先向青禾行礼,随后朝纪尘走了两步。
“陈先生。”
纪尘拱手:“裴道友。”
裴衍从袖中取出一张窄帖。纸色青白,边缘压着极细的云纹,帖角只有一个的“裴”字私印。
“阁中旧谱多,谈阵的人也多。”他双手递帖,“先生若愿,出墟后可随裴某去坐一坐。无需投门,也不问山中所得,只谈阵。”
这份话给得很有分寸。大宗真传亲自开口,对一个无名客卿,已经是抬举。
纪尘接过帖子,托在掌上,并未立刻收入袖郑
“陈某身上这份客卿书,墨还没干。”他,“这时再进机阁的门,沈家脸上不好看,也显得陈某脚下太轻。裴道友好意,我领了。”
裴衍看了他一息,点头。
“是我问得急了。帖子先生留着。哪日只想谈阵,不想谈去处,叫容来就是。”
他不再多劝,又行一礼,转身归队。
一张名帖不算约书,收下也不算应了招揽。可机阁的帖出了谁的袖,落到谁的手,阁里的客录自然会添一个名字。
陈拙。
这个名字从今日起,进了大宗的册。
机阁先出门。六道白衣跨过青灯,身影被门外日光吞了进去。
轮到沈家时,青禾把腰牌嵌进门侧的浅槽。旧牌一热,门框上六盏青灯依次亮起。
“走。”
六个人鱼贯过门。
纪尘踏出最后一步,压在身上二十六日的墟气骤然一松。神识往外舒开,十丈的毛边散了,身法里那三成沉重也卸了下去。山风迎面,带着帐火、马粪和热汤的气味,活饶喧声一下灌满耳朵。
门外大营比进墟时更挤。
约馆在门前摆了三张长案,只点人、验牌、录伤亡,不开储物袋。各家留守的长辈、管事、收货的铺主和闻讯赶来的散修全堵在木栏外。几十双眼睛先数活人,再看伤势,最后落到每个人腰间袖里的储物袋上。
“机阁,六进六出。”
“曹氏一约,六进五出。”
“散户合约,六进四出。”
老执事一声一声报,旁边的笔一行一行记。
青禾递上腰牌。
“岚川沈氏,一约六人。”
执事抬头数了一遍。
“六进,六出。”
木栏外的人声低了半拍。
沈家的守营老仆捧着热汤挤上来,手抖得险些洒了。青禾先接过一碗,没喝,转身看向墟门。
门里的青灯又亮了四盏。
樊固出来了。身后只跟着三个人。四个人衣袍上的灵光都烧得斑驳,其中两个气色灰败,腰间护身的法器熏成了焦黑。半个多月前,这两人在南二口那道兜口里泡了半日,灵光被洄水一层层烧过,气机烧得虚浮,到出墟也没养回来。
老执事照册数过,声音照旧平平。
“岚川霍氏,一约六人。六进,四出。”
樊固抬起头,隔着人群,目光直直落到纪尘身上。
纪尘还没开口,霍家帐棚下已经有人笑了一声。
霍二老爷放下茶盏,先看沈家齐齐整整的六个人,又看青禾腰间的储物袋,笑容仍旧富态和气。
“沈姑娘,六个人一个没少,可喜。”
他抬手,指了指帐棚前那张空着的椅子。
“正好各家都在。沈家这一棠收成,也叫大家开开眼?”
喜欢拾道长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拾道长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