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宅阵的差事,次日一早就开了工。
当家人亲自送到西跨院门口,笑容里带着为难:库里有什么料,先生先用什么。验资在即,账上……先生体谅。
料晌午送到,两筐。纪尘翻了翻,筐底压着的阵砂返了潮,导灵的铜线是回炉料,几枚阵钉锈得起了皮。送料的管事是三叔公院里的人,撂下筐,笑眯眯等着看他的脸色。
纪尘没给脸色看。他蹲下去把两筐料重新分拣,锈钉挑出来放一堆,潮砂摊开晾着,回炉铜线拿指腹捻了捻,掐掉发脆的两段,剩下的盘好。
都能用。他,搬到东南角去。
管事愣了愣。西北角的哨楼塌了半座,断纹露在外头,满府都知道宅阵的病在西北。这位新客卿,让把料搬去东南?
看热闹的人不少。族里几个半大子弟倚在月门边,领头的一个行七,晒得黑瘦,一双眼却亮,人都唤他七郎。管事们进进出出,都要绕过来瞟一眼。前任供奉在西北角修了三回,账册上三笔料钱记得清清楚楚,修一回,塌得更快一回。都等着看新来的这位,是不是也一头扎进西北角。
纪尘没往西北去。他沿着阵慢慢走了半圈,不看纹,先看地。气足的地界,砖缝里的草都长得直;一路走到东南,草伏着长,井台边的青苔厚得发暗。他在水井边停住,蹲下来,扒开青苔。
这口井,打了有二十年?他问旁边的福伯。
二十二年。福伯,老太爷闭关前一年打的,内宅吃水近便。
打井的时候,凿断了一条暗渠。纪尘拿手指沿着井沿划了半圈,阵借地脉的气,原本从这儿过。渠一断,气就送不到西北。西北那半座楼,是饿塌的。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病在东南,塌在西北,隔着整座宅子。
前头修的三回,七郎忍不住问,都白修了?
补的是皮。纪尘,皮补得再厚,底下不给饭吃,还是要塌。
他没填井。井是内宅的活命水,填不得。他在井侧三步凿晾浅槽,深不过尺,拿晾干的潮砂垫底,回炉铜线走中,锈钉挑了锈浅的几枚打磨了锁位,给断聊暗渠引出一道绕行的渠,从井边让过去,重新接回主脉。
陈料派上了用场。绕渠不吃劲,要的是匀,不是猛,返潮又晾干的砂反倒比生砂驯服。三叔公拨来看笑话的两筐料,大半进了槽里。
接脉那一手是细活。灵力顺着新渠往前送,过弯的时候,右腕的冷线又是一涩。他不慌,停手,把余下半段换到左手,慢半拍走完。旁人只看见先生换了只手,换得很自然。
未时三刻,渠通了。
没有什么灵光大作。地脉的气顺着新渠淌过去,安安静静,半个时辰才能走到西北。等的工夫,围观的人散了一半,有管事嘀咕着折腾一就凿了条水沟,被同伴拿胳膊肘捣了一下。七郎没走,蹲在西北角的断纹边上,盯着断口。
傍晚时分,那片断纹的断口上,一丝一丝地,浮起了极淡的光。二十来年,头一回。
散聊人又聚回来,越聚越多。七郎伸手在断纹上摸了一把,缩回来,又摸了一把:热的!
不是热,是活了。纪尘没纠正。他收拾着工具,听着身后的动静。二房老爷亲自来看了一趟,站了半晌,走的时候吩咐管事:先生院里的物料支取,往后先紧着办。三叔公没来,只是晚间他院里的灯,亮到很晚。
收工前,纪尘沿着阵又走了一圈,名义上是查全阵的气路通不通。
走到东墙,他停下来,蹲在那道的上游,动手修了三处淤纹。三处都是真淤,修得堂堂正正,谁来看都是保养。只是第三处收尾的时候,他的指在纹上多勾了半分。
那道往城东去的细流还开着。从今夜起,流出去的东西,要先过他勾的这半分。宅子里几时点灯,几时闭户,客卿在不在院里,往后那头听见的,都是他让它听见的。
拔,一夜就能拔干净。可拔了,那头就知道这只眼瞎了,换一只新的,未必还能让他找着。留着,喂它,它就是他反着安在别人耳朵里的一张嘴。
入夜,他去了一趟内院,站着了三句话就走。
宅阵上有只眼,开了一两年,看向城东。我修阵的时候顺手调流,它往后听见的,都是筛过的。没拔。
沈青禾正在核验资的仪程单子。按旧约,验资那日各家凭信入匣登台,仪程上的器物一件错不得。听见这话,她的笔停了。
谁动的?
能动阵基的,得进得了内宅,还得有闲工夫在墙根蹲上几夜。纪尘,名单,你比我熟。
她没再问下去,从单子底下抽出一张白纸,压在手边。纸上会落几个名字,落谁的名字,纪尘没看,也不用看。
后日验资。她,这两日,别打草。
我只管阵。纪尘完就走了。
回到西跨院,晚饭是福伯送来的,两菜一汤,还有一坛府里自酿的米酒。老人放下食盒没急着走,絮絮起白日西北角那点光,老太爷要是能瞧见该多高兴,又起坊市的热闹。
对了,先生。福伯一拍腿,今儿坊市口贴了张新告,好大的阵仗,是悬红三千灵石,缉一个懂炉识阵的生面孔,画影都贴出来了。落的印,听是东边玄剑宗的。三千灵石,啧,活要见人才给。
纪尘给老人斟了杯酒,什么样的生面孔,值三千灵石。
没瞧真切,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福伯乐呵呵接了酒,听贴告的差人讲,那人是从东边一路往西来的,赏格追着人贴,前头几座城都贴过了,这才轮到咱岚川。先生也去瞧瞧热闹?
明日吧。纪尘,明日正要去坊市支料。
喜欢拾道长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拾道长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