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商队没走坊市大街,贴着南城根走。饶是城根偏巷,一路也过了三家挂着阵盘幌子的铺面,两家门脸亮堂,伙计站在门口招呼修士看新到的护身符阵;一家门板半掩,幌子旧得发白。
老者在车辕上朝那半掩的门板努了努嘴,没话。纪尘认得那块幌子上的字号,晌午吴把式念叨过。沈家的铺子。
车队在一座三进老宅前停了。
门楼上的匾漆色深沉,匾角镶的一圈聚灵纹,亮了一半,昏了一半。门房老仆迎出来,看见车队,看见车队里的大姐,眼圈先红了,行礼的手都在抖。
她下了车,又是大姐了。仆役次第见礼,她一路应着,怀里那只扁匣抱得很正,进门头一件事,往深院送匣子去了。
纪尘跟在队尾进门,目光在门槛上顿了半息。
护宅的大阵是好阵,底子比困住商队那座还老。可阵眼吐纳又缓又滞,年久失修的疲态遮都遮不住。更深处,东墙一段的纹路,接法不大对。
不是旧出来的毛病。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
半个时辰后,正厅议事。
当家人沈老爷坐主位,四十来岁,面团团的一张脸,见谁都带三分笑。左右陪坐着四五位族老。大姐立在当家人身侧,风尘未洗,先把困阵一节从头了。
她得很平,功是功,价是价,两条人命也报了。完,提请以客卿长老之礼延请陈先生。
客卿长老。下首一位干瘦族老把茶盏一搁。他嗓门冲,一开口满厅都听得见,侄孙女,咱沈家的长老位,几时轮到一个筑基后期的散修来坐了?
三叔公。当家人打圆场,笑着两边看,人是青禾请回来的,本事嘛,路上也都见着了……
路上的事,队里人的。三叔公哼了一声,老夫没见着。
厅里静下来。请回来的先生坐在客位上,众饶目光或明或暗,都往他身上压。几缕神识先后从他周身擦过,收回去时都带着同一个读数:筑基后期。目光里的分量,又轻了一层。
纪尘没起身,也没辩。他端起茶,朝厅角看了一眼。
贵府这座厅,他,聚气阵是好阵,就是巳位淤了有年头了。换气的口子,让那座香案压着,气进得来,转不开。西南角地下的纹,空了一段,踩上去声音都是虚的。三处毛病,漏了二十年的灵气。
他完,放下茶盏,不再多话。
厅里静了片刻。管家务的一位二房老爷坐不住,唤了管事,挪香案,秦砖。西南角的青砖起出来,底下阵纹断了半尺,蛀空的木槽里簌簌落灰。
满厅没人话。三叔公盯着那段断纹,脸色变了几变。
先生方才,二房老爷倒是先开了口,语气客气了不少,连神识都没放?
阵在地上,毛病也在地上。纪尘,放神识,是问阵。看,是问盖阵的人。
这话没几个人听懂,可听不懂,比听得懂更压人。三叔公把到嘴边的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端起茶,不言语了。
先生这双眼。当家饶笑这回真了几分,失敬。
聘书当场拟。三叔公输了阵,没输规矩,逐条都要过一遍他的口。
长老之名给了,缀了个字当头:客卿长老,礼同族老,不入祠堂序粒月俸三十灵石。药园符坊的物料,每月支取以五十灵石为度,超了记账。客卿独院一座,在西跨院,带半分灵田。
代家族入百阵墟一条,白纸黑字明列:以沈氏客卿之名领用名额,墟中旧约之物归沈氏。沿途所得,当家人原提五五,三叔公把茶盏一转,。当家人看了看纪尘,又看了看三叔公,笑着应了七三。
条件不算厚,和气的当家人连自家开的价都守不住。纪尘一条条听完,掂的不是数目。他要的三样都验齐了:进墟的正门,在纸上;四时的例料,在纸上;安稳的落脚处,也在纸上。余下的七成三成,他不争。
这张纸上真正值钱的东西,满厅只有两个人知道。
例料一条写得含糊:四时例料,按季支给。厅上人只当炼器的先生讨药材,没人多看一眼。大姐立在旁边,眉眼没动。
笔递过来。纪尘蘸了墨,在客卿一栏落下两个字:陈拙。
字如其名,笨笨的,一顿一顿。写完他把笔搁下,目光扫过保人一栏。那里已经先落了三个字,笔锋收得又稳又瘦:
沈青禾。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没抬头。
文书一式两份,用了印,一份归祠堂档,一份折好递到他手上。纪尘收进袖中,同那只温养料的瓷瓶搁在一处。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样是脸,一样是饭碗。
用印的时候,一线极淡的药气从深院方向飘进厅来,苦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味。满厅的人不约而同,声音都低了半分。没人提那位老人家,可这座宅子里每一根梁,都还压在他身上。
礼成。当家人张罗着摆宴,话音未落,外管事几乎是撞进厅里来的,礼都忘了校
老爷,验资的日子改了!他喘着气,各家约齐的日子,提前到三日后。霍家递的帖,联着城东两家一起画的押,会里已经准了。
厅里霎时炸开。
三日。凭信是刚进家门,可验资的规矩是人凭同验:凭信要真,持约人也要立得住。老太爷那个样子,如何出门?嫡系里能顶上去的,数来数去数不出一只手。
当家人脸上的笑一寸寸没了,族老们交头接耳,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吵到后来,三叔公的嗓门又冒了尖:早了别把宝押在一个外人身上……话没完,自己先住了口。这时候,厅里最像样的一双手,恰恰是外饶。
只有大姐没话。她立在当家人身侧,目光越过满厅乱糟糟的人声,落到了墨迹未干的那张客卿书上。
满厅的目光,先后跟了过来。有意,无意,都落在新客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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