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机收得再干净，人还在过来。
威压敛尽的那一瞬，纪尘伏在坡影里，反倒把指尖压实了半分。金丹收气贴行，不是退，是扑食前的伏身。夜里只剩雾和风声，他凭坡草伏倒又弹起的那一线，估着那人逼近的快慢。草伏一线，又弹起来，一线比一线近。
头目没起遁光。阵势正乱，黑夜里凌空扎进翻涌的雾头上，是给缺靶子。他贴着坡地掠来，快得吓人，绕开东口的乱响，避开四面哨火，一眼挑中外环雾最薄、势最顺的那一段。
会挑路的人，才会挑那一段。
三十丈。二十丈。右腕那线麻劲还没退净，落闩的半圈全交给指节，腕子只管稳住不动。
纪尘等他前脚踏进雾里，两指往下一送。
一缕灵力顺着旧纹钻下去，把昨夜倒拧了半圈的那个结，拧到磷。腕根的麻劲追上来时，那半圈已经落死了。
那段最顺的路，是刻阵的前人给自己留的进出门，行里叫活口。门能进能出，闩藏在纹里。昨夜他把闩倒拧半圈，门面上看着还是顺的；方才这半圈，是落闩。
头目脚下的雾，翻了。
前一息还顺得请人进去的路，这一息四面拥起，兜头往里裹。那人反应极快，半空里身子一拧，硬生生撤了半步，可阵势合得更快，兜势罩下来，把他整个卷了进去。
一声怒喝闷在雾里。刀光劈出，劈在势上。那势不硬接，让开半分，又拥上来，裹得更紧。困阵吃劲，越挣，喂它越多。
雾里那人也不笨，三刀之后就停了手，气机沉下去，是在找纹路。可找纹路要懂阵理，他手底下懂阵理的，只有半坡上那个抓药的。
驱动坪的灯影乱了。干瘦汉子奔到雾墙外，捧着那页东西凑到眼前，一页翻过来，一页翻过去。那页纸上抄的是怎么把阵激起来，怎么收雾放雾。怎么把陷进去的人捞出来，纸上没有那一校
纪尘已经退出三十步外，蹲回坡影深处。
困饶阵还是那座阵。换了个被困的人。
泄口那头，断后的仗接上了。
头目被绊，余下的劫修没了主心骨，却也看明白人要走脱，十几个从东口折回来扑向泄口。断后的护卫在豁口外结成半圈，刀盾在前，长枪在后，把最后一段人流护在身后。
刀兵声、喝骂、裙地的闷响。纪尘伏着没动。他的仗在脚下这道纹里，方才已经打完了。
最后钻出豁口的是那个裹褐斗篷的妇人，怀里抱着只上锁的扁匣。
纪尘弯腰，从沟底抽出一枚阵钉。
引流一断，泄口无声地合拢。追得最凶的两个劫修刚扑进豁口，让雾关在了里头，喊声一下子闷了，远了，转着圈找不着方向。
护卫们且战且退，退进坡后的黑地里。这一场断后，折了两名护卫，尸首让同伴抢了回来，横在车板上，盖了席。
蒙蒙亮，外环的雾从里头被撕开一道口子。
头目破环而出。半个时辰，金丹初阶的修为硬生生磨穿一段外环。人没受重伤，狼狈是真狼狈：袍角燎黑，刀口卷了刃，一身火气泄得只剩喘。
他站上坡顶，四下里看。
车圈空了大半。山道尽头，商队的影子已经上岭。自家弟兄，从东口和泄口抬回来好几个。坳里那座阵，势泄了大半，剩一口将散不散的雾。
那人在坡顶站了半晌。纪尘在坡影里，替他把这笔账算了一遍：接的活是拖时辰，人走脱了，雇金飞了；到手几车重货，填不上折损；再赔下去，赔的就是命。受雇的，不填命。
果然，坡顶那人抬手，打了个短促的呼哨。
拔营快得很。劫修卷了圈边两车没人套的重货抵亏，抬上死伤，半个时辰内兔干干净净。
临走，头目在坡顶勒了一勒，隔着半里地，朝纪尘这面坡望过来。那一眼扫过去，又扫回来，在坡脊的轮廓上停了一息。
纪尘伏着，面巾贴着土，气机收到底。
对方看不见人。对方看见的是昨夜那手活。这一带出了个遮面的生面孔阵修，这件事，那双眼睛记下了。
劫修的尾烟出了山口，纪尘才起身。
他先回泄口，把活口的闩拧回原样，起出那两枚阵钉，抹平浮土，再把沟底垫的废料上自己的手路一处处搅乱。这座阵早晚有懂行的来看。看得出阵是谁家的路数，看不出拆它的人使了哪几手，这活才算收干净。
收完手尾，他去了驱动坪。
石坪上一堆冷灰，几摊灯油渍。那页阵图残页，对方收走了。
他蹲下翻了翻灰堆，指尖拨出半角烧废的引火符纸。纸厚，浆得匀，角上压着半枚坊记，火燎去大半，剩一个认不全的偏旁。中域城邑坊制的手笔。
劫修手里的引火符，用的是城里好纸坊的纸。他把那半角纸捻了捻，收进袖郑
这伙人来时带着好纸的符、掺活金砂的料、一页古阵残图，走时三样收得干干净净，只漏了这半角烧废的。给他们递东西的那一位，办事的手脚很老。
日头一竿高，他在山道第二道拐上追上了商队。
队伍靠在道旁歇脚，赡裹伤，哭的压着声哭。有人在给盖席的车板前烧纸，火光白日里看不出颜色。裹褐斗篷的妇人蹲在那只扁匣旁边，就着车辕核一本册子，头也不抬，一笔一笔往下勾。困了七日，两条人命，两车重货，换全队出来。这笔账怎么算，都在她那支笔底下。
哑嗓头领胳膊吊在胸前，见他上来，单手解了腰间一只水囊丢过来，又塞来半张麦饼：先生的水，昨儿该见底了。
纪尘接了，没客气。水过喉咙，才觉出一夜的干渴。
那妇人合上册子走过来，在他跟前站定。晨光里她还是那张风尘仆仆的黄脸，眼睛却亮。
折聊两个人，抚恤翻倍，记在我账上。她先对头领完这一句，才转向纪尘。
价，照兑。
她顿了顿。
到了岚川，再谈一件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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