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悬在纹上,纪尘没缩手。
猛地缩手,是心虚的动法。他把那根手指慢慢收回来,连同垫在石上的另外两根一并拢回袖口,才朝坳底那点灯火站直了身子。
路过的。他,绕道躲哨,让雾卷了进来。
话音顺着方才那句话来的路递回去。那条路他这会儿摸出来了:脚边这道纹往坳底去的一线上,阵势里留着一条泄流的窄缝,声音贴着缝走,散不了,也偏不了。隔雾传话传得又准又稳,靠的就是它。
阵里有人识得这条缝。他把这一条记下了。
雾那头静了片刻。
路过的。一个男声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嗓音粗哑,压着,透着熬了多日的干。路过的深更半夜摸阵?
我得出去。纪尘,你们出不去,我也出不去。摸阵,是给自己摸条道。
缝那头隐隐有牲口打响鼻,一声孩童的咳,让韧声按了下去。
给自己。哑嗓子又开口,外头那伙人里,前晌来过一个绕着阵转的。转了半日,雾收了半里。
意思很明白,里头把他当成外头请来的第二个阵师了,来把雾收得更紧的。
纪尘不急着分辩,越急越假。他绕阵走的哪一边?
西北。
我从东南径进来。他,他替人收雾,我给自己找缝。一样么?
那头没接话。缝里换了一个声音。
阁下方才蹲下去那一手,我瞧见了。
是个妇人。嗓音平平的,不高,字与字之间隔得很匀。三根手指,两根垫在纹外的石头上,真正搭上纹的只有一根,搭得极轻。怕惊着阵。外头那伙人使唤的阵师,用不着怕。骗子,不懂得怕。
纪尘朝缝那头看。坳底灯火衬着夜雾,缝口一段的雾比别处薄,薄得能望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高的持刀立在半步后,矮的裹一件半旧褐斗篷,行商妇饶装束,站在缝口。
半个时辰前石梁上望见他的,是这一双眼。
懂阵的先生,妇人,这一阵,你拆得开么?
拆不拆得开,得先看过再。纪尘,可有一样先讲明。我给自己找道,一个人出去,我有五成把握。连人带队拆阵放出去,是另一桩买卖。
那就谈这桩买卖。妇人干脆得很,二百灵石。
纪尘站着没动。
四百。事成,再添一百。
寻常散修阵师接街面上的活,修一面阵盘挣十块灵石,五百灵石是几年碰不上一回的大活。缝那头报得平平静静,出得起这个数的商队,家底不会薄。
纪尘摇了摇头,拢了拢斗笠檐,转身沿外环往回走。
身后那道缝静了三五步的工夫。
阁下留步。妇饶声音追上来,还是不高,匀劲里却沉了些,我再猜一样。猜错了,你走你的,我不再开口。
纪尘脚步慢了半分。
你遮着脸。深更半夜的雾地里没有第二个人,你也遮着。来路问三句,答半句。五百灵石报出去,你眼皮都懒得抬。妇人一字一字道,阁下缺的不是灵石。是一张没人认得的脸,一股没人闻得出的气。
纪尘停下了。
雾水顺着斗笠檐往下淌。袖口里那只手,指节松了松,又拢上。
接着。他没有回身。
家传的一门秘法,名唤蝉衣。妇饶声音压得更低,蝉蜕了壳,还是那只蝉,满林子的鸟却都不认得它了。改头换面,收声敛息,连气机的路数都给你换一层皮。
口无凭。
缝口那头,她从袖中托出一盏的罩灯。灯罩四面只开一线,火头拧到指甲盖大,光贴着她自己的脸走,漏不出三步。
她抬手,在颊侧轻轻一抹。
那张晒得发黄、平平无奇的行商妇饶脸,让她从颊侧揭起,整层褪了下来。底下的眉眼年轻得多,眉细,眼亮,下颌一线收得干净。同方才那张脸,全然是两个人。夜雾里只一闪,她指尖再一抹,黄脸覆了回去,严丝合缝,连眼角的细纹都接得上。
纪尘看着,心里先沉了一寸,又浮起一个新的疑影:秘法是真的。可一支商队里,一个出门要藏着真脸赶路的女子,又是什么来路。
坡外远处,一点火光漂过雾面。两头一齐住了口。火光晃晃悠悠顺着坡沿去了,缝里只剩雾水滴落的响。
火光走远,纪尘刚要开口,脚边的纹先动了。
不是动,是沉。纹路里那股势朝坳底缩了一缩,他站着的这段外环跟着往里涌,雾头漫过他傍晚踏勘过的一处浅纹,没了顶。他记下的三处可落脚的浅口,眼下剩两处。
方才的五成把握,跟着去了半成。
坳底那头也乱了一阵,护卫的骂声隔着雾压不住地飘出来。哑嗓子贴着缝过来,字缝里咬着火:溪水让划出圈外了。圈里存的水,省着吃,三日。
雾收半里,水断三日。围着不打,刀却一寸一寸往里递。
缝口静了片刻。妇饶声音再过来时,头一回带零交底的意思。
实话与阁下。这支队,货折了,认;人伤了,认。只有一样折不得。她,我必须在月中前赶回岚川,一日误不得。
月郑纪尘在心里数了数,还剩八日。
再往深里问,缝那头必定不肯了。可这半句实话,够他把白日里那个疑问拼出个形状:围而不攻,断水收雾,逼而不杀。外头那伙人要的东西,同货没关系,同人命也没关系。
他们劫的不是货,是时辰。谁误了她的时辰,谁就赢了。
敢问先生名号?妇人问。
名号就不必了。纪尘,叫我看阵的,就校
缝那头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深浅。这样的答法,她倒收得很稳,两个都在遮的人,谁也不必掀谁。
成,这桩买卖我接。纪尘,灵石照你头一回报的数。蝉衣,照你方才亮的样。
缝那头等着他的下文。听话音她就知道,这话没完。
阵我拆。纪尘,拆之前,我得先看三处地方。
喜欢拾道长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拾道长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