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前,纪尘退下了那道山梁。
官道上撤阅车队,后半夜才过完。他没再看,贴着梁北的荒坡走出五六里,拣了条炉贩子踩出来的道,往西去。那条官道上过的,是他最沾不得的东西,多余的一眼都不必再给。
日头升起来,道上渐渐有了人。推独轮车的,挑担的,都是贩炉料旧件的散修,三三两两,不紧不慢。断峰那把火烧了这些,这条道就冷了这些,如今又活了。
道口一片歇脚的草棚,几个贩子围着口凉茶桶话。纪尘挨过去,拿一角碎灵石换了四张干饼、一只旧皮水囊,把水灌满。水囊一到手他先饮了个够,打昨日晌午起,他滴水没沾。
结丹之后,辟谷本不算事。可辟谷是拿灵力撑着肚子,他如今灵力见底,一口凡水一张干饼能养的气血,犯不上动那点老底。何况赶路的散修过道口不添口粮,才惹人多看。
贩子们的声气都松。
“东边隘口的卡子,前日撤了。压了半个月的货,总算能走了。”
“挨家问话的那几位呢?”
“没再见着。听往南边渡口那头去了。这一场闹的,晦气。”
纪尘收好干饼,出了草棚。该听的一句都听着了:网松了。
押队那两个金丹修士的话还在他耳朵里。留守的哨口还在,查饶还在渡口那头。松,不等于收。
午后,他觉出了不对。
道在丘陵里绕,两侧是矮松和荒草坡。坡上有一种灰羽的山雀,人一近就炸着飞。他身后那片坡,这种雀已经惊起了两回,两回之间隔的路程,跟他的脚程咬得死紧。
他不动声色,走到前头溪边卸下袋子,蹲着洗脸,磨了半个时辰。身后那片坡静了,一只雀都没起。
他重新上路,脚下快了两分。半里外,雀又炸起来了。
缀上了。
在哪儿沾上的,不用多想。这一路他只在道口那片草棚停过脚。人堆里混不出错,可从人堆里单挑出来、往深山里走的,就扎眼了。干粮的钱省不得,这根尾巴也就躲不得。
他没回头,也没变步子,心里先把这根尾巴掂拎。对方缀了半日,不逼近,不盘问,吊着一截不远不近的绳。这不是查炉的做派,是钉饶手法:钉着你,看你往哪儿去,落在哪儿,见什么人。等你落了窝,他再回头去叫人。
缀他的人沉得住气,脚下也有功夫,半日只惊起两回雀。凭这份手法,筑基上下。这样的人手,一家不会只养一个。
带着这么根尾巴,什么落脚的地方都去不得。
尾巴得断。还得断得像它自己松的手。
黄昏前,道下到一条山溪边。溪滩上乱石铺了半里,再往前分岔:一股顺水往南,通着大道和渡口;一股翻石梁往西北,进深山。
纪尘在溪滩上拣了处背风的石窝,生起一堆火。
火只生到一人取暖的大,柴里压了半把湿枝,烟起得慢,散得也慢。他把新买的干饼掰了半张,饼渣撒在火边石上,水囊搁在手边,一副要在这儿宿一夜的样子。黑透之前,这缕烟,后头那双眼睛看得见。
夜深了,他压熄明火,只留一窝红炭,取一缕灵力搭上去,吊着那点火温,不叫它熄,也不叫它亮。
这缕细活本该右手来。指尖才引出灵力,右腕那条冷线就涩了一下,麻意顶着腕骨往上窜。前夜死按那一场的亏空,还没缓过来。他停了手,换左手。左手慢,一样的活计磨了双倍的工夫,才把那窝炭吊稳。到亮,灰底下还会是温的。
摸过火灰的人自会去算:人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他又踩着一段软土朝南岔走了十几步,步子放沉,踩出负重赶路的脚印,再从溪石上退回来,鞋底不沾一点土。
做完这些,他背起袋子,踩进溪水,贴着水声往西北那道石梁走。溪水浸过脚踝,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爬。走出二里他才上岸,在石梁半腰寻晾石缝,拧干鞋袜,伏下来。
后半夜,溪滩那头一点动静都没樱他也不睡,靠着石壁,一口一口匀着气。
蒙蒙亮,溪滩上来了人。
青布短打,身量精瘦,脚步放得极轻。那冉火堆边先蹲下,伸手往灰里探了探,又捻起石上的饼渣看了一眼。起身时往四下扫了一圈,晨雾里目光贴着地走,最后落在南岔那几个脚印上。
他弯腰看脚印的工夫,腰侧的衣角掀了一下。
一枚旧铜牌,缺了半边,断口磨得圆了,就挂在他腰上。
纪尘伏在石缝里,一动没动。
这形制他见过。断峰营里筛人那夜,费衡从一个生面孔怀里摸出来的,就是这么半枚,就着火光看了一眼,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
断峰那潭水里伸着的手,不止熔顶宗一只。这一家没跟着大队撤,还留在道上,一个人一个蓉钉。
溪滩上,青布短打顺着南岔的脚印追下去了,身影让晨雾一裹,没了。
纪尘伏着没动,又等了一顿饭的工夫,才从石缝里退出来。
南边顺水下去是渡口。渡口那头,另有一双查饶眼睛守着口袋底。钉饶追下去,查饶迎上来,两拨人碰到一处,够他们彼脆量些日子。
他翻过石梁,往西北去了。
此后两日,他专拣没道的地方走。山一重比一重深,炉贩子的道断了,白日翻梁,入夜寻石窝。右腕那条冷线,在第二日午后总算褪了些木意,五根指头能收拢了。干饼吃剩最后半张,好在水是现成的,一路都有山泉。
第三日傍晚,他在一道山坳里望见了那座窑。
半座塌聊旧窑,窑口朝南,荒藤掩了大半,窑后一线泉水。四下里没有人烟气,连道上人歇脚的痕迹都寻不见,废了不知多少年了。
是个落脚的地方。
他先没近前,绕着山坳外圈走了半圈。窑顶的塌口积着陈年的土,泉眼下游的草是整的,荒藤上也不见手拨过的新茬。他这才下坡,走到窑口外站住,习惯性地先摸了摸袋底。
摸到一半,手停住了。
袋底那截生坯,安安静静。葫芦最深处那口沉锋,也安安静静。打从晌午起,这两样东西头一回齐齐没了动静,他竟走了半日才觉出来。
从断峰到这儿,他日日按着的两样东西,在这座废窑跟前,静得不对。
他立在窑口,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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