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透的时候,纪尘已经在旧货道上走出五六里。
道不宽,两旁堆着废料筐,塌了半边的货棚一处接一处。断峰逃出来的人在道上拉成稀稀拉拉一条线:有灵力御器的赶在头里走了,剩下步行的,多半带着伤,亏空着,背着抢出来的家当,深一脚浅一脚往西挪。
纪尘走在这条线偏后的位置,不快,不慢。快,在这条道上就是扎眼。
走着,他把昨夜的账又拨了一遍。
茶棚里那位查过他,问过来路,看过手。今早集子一乱,那个懂炉看阵的外乡人就从集子里没了。这两件事搁在一处,迟早会被想起来。想起来,就会有人顺着这条道追。
他不能再是那个外乡手艺人。
趁道边歇脚,他抓了把湿土,往脸上、领口抹匀,又把袖口几处齐整的针脚蹭得起了毛。修阵的人行头利落,逃命的人不该是这样。
再往前走出二里,道边一个汉子坐在废筐上。左腿从膝盖往下缠着焦黑的布条,手里拄着半截烧断的阵旗杆。有人过,他就抬头问一句。问了几拨,没人停。
纪尘走到他跟前,停了脚。
“往西?”
“渡口。”汉子咧了下嘴,“腿废了半条,快道走不动。捎我一程,到岔口就成。工钱……”他往怀里摸了摸,声音低下去,“卖料的钱,路上叫人摸了。”
“搭把手的事。”纪尘弯腰,把汉子的胳膊架上肩,“我也正好缺个同伴。”
后半句是实话。汉子没听出来。
汉子半边身子的分量压过来,压的正是右肩。右腕那条冷线让这分量坠着,麻意一阵一阵往肘弯里窜。纪尘把人往上架了架,换口气,接着走。
日头爬到半高,后头传下话来。几个脚程快的散修追上来,边走边朝道边的人压着声:后面有人挨拨查,御器的,气息齐整,问下过断峰最里层的,也问单走的生面孔。
“单走的”三个字顺着道往前传,好些独行的散修变了脸色。有人加快脚往前赶,有人干脆折下道,钻进旁边荒坡。
纪尘没变步子。
真被记起来了。可这一层他昨夜就想到了,也就为着这个,他肩上这会儿架着一个人。
那道气息追上来时,道旁正好有处塌了顶的旧货棚,七八个走不动的逃人歇在棚荫里。纪尘架着汉子进去,拣了个不里不外的位置把人放下,递过水囊。
御器的人影贴着道面掠过来,在棚前落霖。
不是茶棚里那位。个子矮些,行头一样齐整,进棚先不开口,一双眼从每张脸上刮过去。神识跟着扫下来,纪尘衣襟里那道隐息符压着,他身上只剩个练气散修的深浅。
“从旧炼器集出来的?”那人问的是满棚的人。
七零八落应了几声。
“路上可见着单走的?”那人又问,“东边口音,懂炉,也看阵。昨夜刚在集子里替人修好一面赤铜控火盘。”
纪尘垂着眼,替断腿汉子拧水囊的塞子。
那句修控火盘,是他昨夜亲口递出去垫底的。查得到的来路,查得到的人证。这会儿,它成了拴在他身上的记号。
棚里有人摇头,有人道上人来人往,谁记得住谁。那饶目光挨着刮过来,刮到棚角:一个满脸泥灰的汉子,正给一个断腿的喂水,两份行李捆作一捆。
目光顿了半息。
断腿汉子咽下水,哑着嗓子朝那人开了口:“前辈,往渡口那段道安生么?我们两个这副样子,就怕撞上劫修。”
那人没答话,目光从“我们两个”身上掠过去,出棚,御器往岔口方向去了。
棚里松下一片出气声。
纪尘把水囊塞回袋侧,指头稳稳的。那人不是没起疑,是没处下疑。他要找的是一个独个儿走的手艺人,棚角坐着的是两个逃难的,其中一个断着腿。一条道几百号人,他挨个剥不过来。
可这层皮,也就穿到这儿了。那几个字已经挂到了人家嘴上,往西再大的集子,懂炉看阵这门手艺,短时间内都亮不得。靠手艺换饭吃,才吃了两顿,又断了。
近午,到了岔口。
南边道口宽,压着两道深车辙,是炉贩子的老道,通西边渡口。北边一条窄道钻进山坳,草长得齐膝。逃冉了这儿,几乎都拐了南边。
“就到这儿。”纪尘把汉子放下来,替他寻了根趁手的杆子,又把水囊和剩下的两块干粮塞过去。
“兄弟去哪儿?”
“北边有个亲戚。”
汉子也不多问。逃命的道上,谁都有不能的去处。他拄着杆子往南挪了两步,又回头:“渡口那段夜里别走,劫修专挑……”想起纪尘不往那边去,他摆了摆手,跟着人流往南去了。
纪尘立在岔口,朝南边望了一眼。
查饶往南去了。渡口是快道的尽头,也是口袋的底,这条道上的逃人,到了渡口都得从一个口里过。他往那儿去,是自己往袋底钻。
北边道远,绕过山,往西早晚还是要并回官道。可并回去的地方,出了这张往渡口收的网。
他没打这儿就上北道。先随着人流往南又走了半里,走到一段砾石硬地,才错开步子,从石地上斜插进荒坡,绕回北边道口。石头上不落脚印;齐膝的草,他挑着草稀的石棱走,身后没折倒一茎。
爬上第一道山梁,日头已经偏西。
他回头往下望。岔口缩成一个的丫字,南边道上人影连成线,一道遁光贴着道面往渡口方向掠,正是查人那位。北边这条道,从岔口到他脚下,空空荡荡。
纪尘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肩上勒出的红印。
东北边,那片烧了这些的暗红淡下去了。烧的东西,烧完了。他收回目光,没在那上头多停。
北道果然僻静。翻过头一道梁,人声就断了,只剩风过草坡的响。他寻了处背风的石凹,就着溪水歇了半个时辰,运了两周归元诀。灵力回得慢,右腕的麻劲退了些,那条冷线还木着。
擦黑,他翻上第二道梁。
前头山势矮了下去。一条宽得多的官道从山脚下横过去,往西伸进暮色里。北道绕出这片山,并回去的就是它。
官道上有灯。
不是三两点。一长串风灯,几十辆大车首尾相衔,打东往西压过去,车辕吱呀声隔着坡都听得见。车队前后缀着人,气息齐整,压得住阵脚,没有半分炉火躁。
隔着一道山坡,袋底那截生坯,自己沉了一下。
不重,却直直朝着山下那条道、朝着那一串灯,轻轻一牵。
纪尘伏低身子,右腕压上袋口。
北道绕出这座山,早晚要并进那条官道。可眼下打那条道上过的,是他最沾不得的东西。
那串灯在暮色里走得不急,一眼望不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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