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后那只亮眼盯着他,鼻子还在动。
纪尘没急着分辩。
辩不掉。断峰那股炉气黏在身上,越捂越显。今日打这条道上过的人,十个里七八个都带着这味,这老人收了一整料,鼻子比眼尖,闻得出来。
夺路出去,比留下句话更扎眼。何况这老人是收料的,不是拦道查饶。
他没接老人那半句话,反倒抬眼往墙根那几筐收来的料瞟了一眼。
那几筐料杂得很。旧炉胆、断了齿的料钳、半截锈飞剑,灰头土脸堆在一处,看不出好歹。
“今儿断峰下来的人多。”纪尘开口,“这些,都是这一收的?”
老人那只亮眼眯了茫
“逃命的人,料贱卖。”他嗓子哑,“一收的,比往常一个月还多。”
“收得急,怕是没工夫细看。”纪尘伸手从最近一筐里拈出一块发暗的旧炉壁,借门口的光翻了个面,指腹在断口上刮了刮,“这块烧过了头,芯都酥了,回炉就裂,值不上你收它的价。”
老饶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一回,不是冲那股味来的。
“你识这个。”
不是问,是看出来了。
纪尘把那块酥炉壁搁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东边炉料铺打下手,看会的。”还是那句查无可查的话,“住一两日也是闲着。你这几筐料要分个好歹,我替你过一遍眼,住钱里折就成。”
这买卖对老人不亏。跑路潮把来路不明的料一股脑压给他,价吃不准,堆里还混着断峰那种沾火就炸的货,收错一筐够赔上半年。有个识货的替他过一遍眼,比什么都强。
老人那只浑眼和那只亮眼一起在他身上又转了一圈,末了往后头那道布帘偏了偏头。
“隔间给你。”他,“料看好了,住钱免,另算工钱。”
那股一直黏在身上、本要坏事的炉气,这会儿反倒成了他识货的凭证。
纪尘搬了张矮凳,坐到料堆边。
这活他熟。一筐筐过:成色好的归一处,烧废的归一处,沾火就炸的单挑出来摆远些。手底下走的是识炉的本分,眼里却另过一道,那些灰扑颇旧件,哪块芯实、哪块芯空,他看得比手还清。
过到第三筐底,他手停了一下。
筐底压着一块巴掌大的暗红料,旁人看是块寻常炉渣。他指尖没碰,先拿料钳隔着挑了挑。断口里那点暗红是活的,沾了潮气正往外沁。
“这块挑出去。”他把它拨到最远的墙角,“断峰里头出来的烈料,平日看着死沉。沾过火气,再受了潮,里头那点劲就回来了。挨着炉房的热气搁上几日,自个儿就炸,一块引一块,你这一屋子料都得跟着遭。”
老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他收的时候只当是块成色好的炉渣,论好料的价收的,险些就堆进炉房去了。
“……险。”他低声,伸手要去拿。
“别上手。”纪尘拿料钳把它隔远,“搁这儿晾着,潮气散透了再处置。”
那点还压在眼底的探究,散了大半。识货的,还肯替他把祸挑出来,比来路清白更难得。
纪尘没声张,接着往下看。
第四筐杂,断齿料钳、卷刃旧铲,论斤算的废铁,里头还压着几面断阵旗,跑路的客卿连阵器都论斤抛了。
看阵才是他的老本校识炉是上断峰这两年才练出来的,阵法他摸得比炉更深。他一面面翻:阵纹烧死的归废堆,灵银丝还连着的留下。一面褪了色的旗子,旁人只当块烂布,他指腹捻过旗面,那道阵纹只断在收口、根上没坏,重接一道线就能用,挑出来搁到好料那堆。又指给老人看,哪几面阵纹已经走死,别再当好旗收了价。
废铁里他还顺手拣出一支锈得发死的旧火钳,掂拎递过去。
“这支别论废铁卖。钳口是好钢,磨一磨还能使。”
老人捏了捏钳口,又翻了翻那几面挑出的旗,看他一眼,没作声,单搁到了手边。
到第五筐,他的目光在一件杂物上顿住。
筐角搁着个缺了盖的旧香炉,铜绿斑驳,是哪个散修拿来抵钱的。他翻过来看炉底。那圈底胎不是寻常铜,掺了细砂,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炉金,金气还沉在胎里。这种料如今没处寻,懂行的拿去重炼一件法器绰绰有余。
收它的人,多半当废铜算了价。
纪尘不动声色,把它和那些烧废的炉胆搁到一堆。
“这个?”老人顺手一指。
“铜香炉,缺盖,底也裂。”纪尘语气平平,“当废铜算。你嫌占地方,匀给我抵工钱。”
老人看都没多看,摆摆手由他。
纪尘把那旧香炉收进了储物袋。多看一眼,翻一面,别人眼里的废铜,到他手里就是一块旧炉金。
料过到擦黑,分作三堆。老人挑出几块成色好的另收,烈料搬远,剩下的论堆贱卖。算下来这一他没白忙,反倒拣回两件好料。
老人挑了盏灯,端来一碗热汤,数出五块灵石搁在凳上。
“工钱。”他,“你这双眼,值。”
纪尘接了。份例断了往后,每一块灵石都得自己挣,这五块来得不亏心。
汤热着,他顺口问起往西的道。
老人蹲在门边,借着灯慢慢替他数:大道上熔顶宗设了卡,逢人就问下没下过断峰最里那层,绕不开;往西南三百里却有个旧炼器集,专做炉的人扎堆,南来北往的炉料贩子川流不息,一身炉味搁那儿,没人会多看一眼。去那儿不必走大道,顺集子背后那条旧货道往西南绕,多走半日,正好避开熔顶宗设卡的那几处隘口。
纪尘记下了。那地方正合用。他这身炉气,得搁进炉料贩子堆里,才真正混得住。
收碗时,老人又添了句闲话。断峰那边乱归乱,还有个挂乌木牌的老管事,名册都丢了,还守在赤岭脚下,把招来的人往安生道上引。
纪尘“嗯”了一声,没接话。
那是韩管事,招他、担保他的那个。这份人情他记着。可周石这名字沾着断峰最里那层,他回不得头。记下,往前走,就是了。
入夜,他在隔间里运了一周归元诀,把白日攒下的那点余力沉进右腕那条冷线。灵力回上一线,木了多日的腕子,松开半分。
失了客卿那层壳,断了份例,他靠这双眼,到底在这集子上挣回了一处落脚、几块灵石、一条往西南的道。
那只旧香炉摆在草席边。
他借着油灯,又去看炉底那圈旧炉金。看着看着,指节顿住。
底胎内圈,斑驳铜绿底下,压着一道极浅的刻痕。不是花纹。
那道痕,他在断峰那座古炉的炉壁上,见过一模一样的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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