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队头横着刀鞘，那本名册往费衡那边去了。
纪尘垂着眼，又往北边那道矮坡挪了半步。
挪不快。满坡几百口人还被那片元婴的气机压在焦土上，谁先动，谁就先扎进所有人眼里。他得等。等费衡的眼钉死在那个生面孔身上，等坡上这股死寂裂开一道缝。
名册在路上。费衡翻开那几页、把“活着出来”那行单拎出来，至多一炷香。一炷香里，他得离开这片网。
他混在那拢着焦痕的一堆里。左肩两道血痕贴着干结的焦壁，半边袖子还燎着，身边都是从最里几层囫囵爬出来的取料客卿，拖着伤腿，扶着空料筐，谁也顾不上谁。这副样子，正好压着他往北挪的那半步，不扎眼。
那道缝，从断峰那头裂开。
熔顶宗的元婴气机往炉根压下去，冷硬、齐整，一寸寸往断峰最深那口气上扣。扣到一处，断峰底下那口压了几十年的死气没有忍。
地脉翻了。
一蓬邪火顺着白日里烧塌的旧脉冲上来，撞在那片冷硬气机上，两股劲拧成一团，在断峰半腰炸开。焦红的光泼下半边，满坡的人一齐缩了脖子。
围在坡上的熔顶宗弟子动了，分出大半往断峰压过去。几十道飞符腾空，赶着那片冷硬气机往炉根上扣。
断峰不受这一扣。邪火又顶上来，把头一排飞符冲得四散，焦红的火头舔着压下来的气机往上爬。压境的那位长老连家底压上来，一时也没把这座炉按死。两股劲在断峰半腰咬住，谁也没退，谁也没赢。
费衡回了头，朝那柱火望去。
这片筛饶网，松了一线。
纪尘的眼顺着那团炸开的气往外漫。邪火往东边塌脉里灌，西边的旧梁缓着。元婴气机压在炉根，连往坡上反推的那点劲都被它兜了回去。这片乱往哪一头泄、哪一线还容得人过，他比脚底下的人看得清。
北边那道矮坡，正落在两股劲都够不着的空当里。
那空当不长久。邪火往东边灌满了，回头就要往北漫。元婴气机往下沉一寸，坡上被钉住的人就松一分，松开了又往坡下乱挤。他得赶在邪火漫到北边、人堆把那道窄口挤拢死之前过去。早一步，坡上的眼还散着；晚一步，那道矮坡上不是泼了火，就是堵满了人。
他贴着地，往那道空当挪。
挪到第三步，腰侧那截生坯沉了一下。
不是先前那种轻轻一应。断峰那口气被元婴压着、被邪火搅着，整个翻醒过来，顺着血里那条线，往他这边猛地一扯。腰侧的生坯朝断峰沉，葫芦最深处那口沉锋跟着泛寒，血脉夹在当中，三处一齐被那源头拽住，要往断峰那座正炸着的炉上合回去。
合不得。
这三样凑回那座炉，比白日里在缝底还凶。一合，邪火捅得更透，那点压在袋底的炉气也压不住了，就在元婴气机的眼皮底下。
他咬住牙，把那股往断峰扯的劲，一线线引到右腕那条窄路上。
这股劲不走经脉，走血。归元诀压惯灵力的法子使不上几分。他只能拿气血去顶，顶一分，人就虚一分。右腕那条西行时熬出来的冷线还活着，劲太冲，一回只敢吞一线，泄一分，缓半息，再泄。
往北挪一步，那源头的拽劲就重一分。他逆着这股劲，一步一步，把自己从那座炉上撕开。
有一息，那拽劲猛地往上一窜，三处差点串到一块儿，腰侧的炉气顶着袋口要往外冒。他右腕一缩，把窜上来的那一线死死吞回窄路，又拿气血把袋口那点炉气压回袋底。
眼前暗红晃了晃。左手撑住一道断梁，稳住。
撑着断梁那一息，他贴身那枚寒玉，凉得硌人。
指腹压了上去。
这一道关口，比白日里在炉根取胚还险。那时只他一个人，这会儿头顶压着元婴的气机，身后铺着费衡的网，脚下那座炉随时还要再炸一回。真到撑不住，捏碎这枚玉，清雪就会循着信物找来。
指节顶在玉上，没有再用力。
她刚拿命换来的那点太平，不能填进这一桩里。捏一下，就是把她往这片满是熔顶宗、满是元婴气机的地界里拉。这片乱她蹚进来，比他一个人扛着，险得多。
玉是凉的。指腹压久了，焐出一点温。
他松开手，独自扛着那股要合的劲，又往矮坡挪了一步。
坡上乱起来了。
断峰那头炸过一回，元婴气机压着邪火往下沉，熔顶宗的人全调去围炉。守了一夜的取料客卿，先前被气机钉着不敢挪，这会儿见看守一空、断峰随时再炸，有人先往外退。一个退，三个跟。守阵那头散了一角。
有人把扛了一夜的空料筐往焦土上一掼，脚下亮起一道低矮遁光，贴着坡面便往外掠。拿命换来的那点份例，到底比不上一条还在的命。那些人顾着围炉，没人拦。
费衡那张网，本是冲着筛人铺的。人一乱跑，网就跟着破口。
纪尘混进这股往外湍人里，脚下贴着焦土，顺那道断梁往北。焦土尽头的乱石坡还在。趁这片乱、趁费衡的眼还在炉那头，他从两道断梁之间，钻进了乱石坡背阴的窄道。
坡上的乱石被白日的火烤了一夜，还烫。他侧着身子往石缝里挤，左肩那两道血痕蹭在粗石上，疼得他闷哼一声，没敢出大气。窄道背阴，坡上那几百道眼，照不到这儿。
那股往断峰扯的劲，离炉远了一程，松下来半分。右腕的冷线还绷着，他没敢放。
回头看一眼。
坡顶上，韩管事还守着那处焦石。名册叫人要了去，他手里空着，看满坡的客卿一个个散开，拦不住。他招来的人、记了一夜折损的人，正从他眼皮底下走散。
纪尘没往那边多看。这老管事招客卿、做担保是本分，认的是手艺，认不出手艺底下那点来路。他认下的那个周石，今夜也要散了。
段队头横着刀鞘挡在散开的客卿前头，扯着嗓子喊收拢，没人再听他的。那本名册，已经到了费衡手上。
费衡低着头翻册子。翻到某一页，停住，抬眼往那片散开的人堆里扫。那一眼扫过乱跑的人，扫过摔在焦土上的空料筐，往北边焦土尽头那道矮坡也带了一带。
满坡都在散，谁也单不出来。那一眼带过去，没停。
册子上那几个下到最深、活着出来的名字，周石在其郑
纪尘缩进乱石坡的阴影里，把半边焦黑的身子贴死在石背后头。这道最里头的网，他摘出来了。
可坡上那点退意，已经从守阵那头漫开。客卿在散，熔顶宗的人顾着围炉，没人拦得住。
他身上这层周石的壳，眼看就要跟着这满坡的人，一道散了。
喜欢拾道长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拾道长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