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气机压到赤岭山脚下,停住了。
没有再往前,就那么停在半空。可就这么停着,整座赤岭都安静了下来。
烧了一夜的护山大阵,方才还被邪火撞得一阵一阵地颤。这会儿不颤了。不是邪火退了,是这片气机从上头压下来,把那点震压平了。
纪尘掖在矮坡的人堆里,垂着眼。
他没敢睁着眼往那片气机里细看。
只远远扫了一眼,他就把眼收了回来。那东西太沉,沉得像有一只手按在每个饶灵盖上。坡上几百口人,方才还为断峰争得面红耳赤,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出。有人腿一软,扶着料筐才没跪下去。
在这种东西跟前睁着眼往里探,跟当着金丹长老的面掏底牌没两样。那是元婴。一位真正的元婴。
那片气机扫过矮坡时,纪尘连呼吸都放缓了。元婴的神识扫过来,扫到的是满坡焦头烂额、灵力见底的溃逃散修。他把自己缩进这一片里,不睁眼,不动腰侧那只储物袋,连那点不清来路的血气也压到底。这一片人里多一个少一个,那位长老的眼睛不会往这儿落。
赤岭山脚下,那片冷硬的气机里,落下来一队人。
玄底赤纹的玄甲修士,跟夜里梁上那三十口先遣一个样。只是这一回从断峰之外压过来的,远不止三十口。玄甲修士列开,错落着,把赤岭到断峰之间那片焦土齐刷刷地占住了。
队伍当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高,一身玄袍,没披玄甲,背着手,慢慢往前走。他走一步,脚下那片气机就往前推一寸。满坡的人,连同坡下那座烧红了壳的赤岭,都被这一步一步往下压。
断峰那头还在往上冒邪火。可黑烟漫到半道,撞上这片气机,就漫不动了,在山腰打着卷往下沉。烧了一夜、连赤炉宗护山大阵都兜不住的火,到了这位长老脚边,竟也老实了几分。
人堆里有人压着嗓子,半句话抖着出来:“是熔顶宗……断峰这趟,白填了。”
先遣那拨人里,一个攥着算珠的执事迎上去,半躬着身,低声了句什么。
风把一个称呼送到坡上。
“雍长老。”
纪尘没听过这名字。可坡上有上了年纪的客卿听过,脸一下白透了。一个守阵的老人喉咙里挤出半句:“熔顶宗……连雍长老都来了。”
来的还只是一位长老。
这位长老身后,中域更高处那些人,今夜连动都没动。占着一座区域宗守了几十年的破炉,不值得他们动一动。
赤岭那头,动静起来了。
主峰半腰那座养炉的石殿,亮起一道气机。比夜里掌门那道令还沉,是几十年没在山门外露过面的一道。坡上有人认出来,倒抽一口冷气。
“太上老祖出关了。”
赤炉宗压箱底的那位,金丹大圆满,宗门最后一张牌。山门震到这份上,掌门那道顶不住的东西,惊动了他。他出关了。
那道气机从主峰压下来,迎上山脚那片冷硬。
两下一碰,纪尘在坡上都觉出脚底一沉。
可只这一碰,他就知道,这一场没得打。
赤炉宗那道气机,沉是沉,到了雍长老跟前,顶上一堵推不动的墙。撑了三息,往回缩了半分。又撑了三息,再缩半分。雍长老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宗门最强的那道气机,撑不住一位熔顶宗长老的一步。境界差着整整一层堑,多填几十年的命也填不平。
熔顶宗不是来跟赤炉宗打的。
雍长老背着手,绕过迎下来那道气机,眼睛只往断峰那座冒着邪火的山看。赤炉宗几十年填进去多少条人命守着的这块地,在他眼里,跟铺子上一件标好了价、伸手就能拿的货没两样。
熔顶宗收下的名炉名鼎。断峰这座古炉沉了几十年,宗里早摸过底,记在收藏的册子上,年年只等一个能把它搬走的时候。今夜火一漫出山,这个时候,就到了。
守了几十年,年年往里填命,舍不得撒手。今夜赤炉宗才知道,自己守着的这块肉,原是给人留着的。
坡上那个方才还在骂“断峰是祸”的卫客卿,这会儿一个字也不出来了。他年年念叨断峰是个填命的无底洞,念了十几年。无底洞还在,填进去的人也还压在底下。可这座山,连同山上守了几十年的赤炉宗,转眼就要不是他们的了。祸也好,机也好,轮不到他们再争。
韩管事手里还捏着那本划满折损的名册。这会儿没人再听他念了。段队头那柄磨得发亮的刀鞘横在臂上,对着那片元婴的气机,横不出半分用处。
雍长老在断峰外站定,开了口。
声音不高,可坡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字砸在耳根上。
“火太凶。先围住。等它自己沉下去。”
那攥算珠的执事应了一声,又低声补了一句。坡上离得远,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
“……谁把它捅活的……还在这片地界。”
纪尘垂着的眼,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之前那张网,夜里还只是松松地缀着。这会儿压上了一位元婴的分量。
那执事话时,往烧红的赤岭那头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是算账饶笃定。意思坡上的人都听得懂:这些年年年往断峰里填金丹、填得最深、最贪的,就是赤炉宗。八成是它自己勘峰勘过了头,把炉捅活了,又收不住。
满坡没一个人反驳。连那个传掌门令的赤袍弟子,这会儿也低着头。
没人往一个识炉客卿身上想。
玄甲修士动了。
那队人分出一股,沿着山脚往这片溃逃下来的人堆压过来。不急,一路压,一路把人往一处赶。走在前头的,正是费衡。
到了人堆边上,他拦下头一个。
一个拖着伤腿的取料人被推到他跟前,料筐早丢了,半边袖子燎焦。费衡没多问,只扫了一眼那饶手、那身焦痕。
“下到第几层?”
还是夜里那句话。问的不是料,是深浅。
纪尘站在人堆中段,没动。
这会儿动,比谁都扎眼。满坡的眼睛、那片元婴的气机、费衡这张正一个一个往里筛的网,全压在这片坡上。早一步、晚一步,都摘不干净。
他借着低头的工夫,把满身焦痕往旁人身后又掖了掖。往北那道矮坡,焦土尽头那几道断梁,还在。趁这片乱、趁满坡的眼都被那位长老钉在断峰上,那条道还摘得出去。
可不是现在。这会儿满坡几百口人都被那片气机压得不敢挪步,谁先动,谁先扎眼。他得等费衡的网铺开,等人乱起来,再就着乱往北边那道矮坡上摘。
费衡问完头一个,把人拨到一边,又拦下第二个。
“下到第几层?”
一个一个往里筛。筛到最里那几层下去过、又囫囵爬出来的,就要留下。
韩管事还捏着那本名册站在焦石上。段队头方才报的那几个折损,名字都记在上头,下到最里那层、塌缝那会儿还压在底下的,一个一个划着叉。熔顶宗要找的,恰是这一拨人里活着爬出来的。这本名册,迟早要落到费衡手上。
满坡几百口人里,真下到守得最死那一层、还活着站在这儿的,只剩一个。
那句“下到第几层”,顺着人堆,一个一个,往他这边问过来了。
喜欢拾道长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拾道长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