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清水集第二日,路上的人就稀了。
往西去的多是赶早市的脚夫和收料的车。到赤岭脚下,车马大半拐进山坳里那条往矿区去的旧道,剩他一个人,直直往断峰方向走。
刚离矿道岔口不远,他就在路旁碎石底下看见一道赤灰短记。指腹宽的一横,用赤炉宗炉灰混了矿粉抹成,压在石头背面。寻常赶路人看不见,看见了也只当蹭上的灰。纪尘认得,这是勘峰队临时引路用的记号,前头有人扎了临时点。
勘峰队的记号,往年只在断峰跟前见得着。这一回,抹到了矿道岔口。
他偏不急。
被点进名册的客卿,进了营就是差事,眼睛看什么、脚往哪儿落,都得跟着队走。他要赶在应下那个名字之前,用自己的眼把断峰外围先看一遍。看清了再进去,和蒙着眼被领进去,是两码事。
地气还是厚的,中域这片地养人。可越往西,那股厚里掺进些别的。先是若有若无一缕焦味,从很远的地方一路沉过来;再往前,焦味底下又压着一层沉闷的死气,两样缠在一处,越近越分不开。
结沥,最先顶用的不是逞强,是神识。西林合阵那日,他算是迈过成那道坎;如今神识一撑开,原先只能贴近阵脚慢慢摸的收放,隔着地皮也能先搭上半拍,大成初阶那层壳还未彻底破开,却已经松了一线。眼一扫,地底几道火脉在哪儿拐、哪一处烈气往上顶,都比闭关前清出一层。他把真气压在丹田里,只借右腕那条导顺过的窄路接了一缕地底烈气,试出火势往西偏沉。
这不是寻常勘峰的火。
晌午在一处塌了半边的旧驿歇脚。驿墙背风,底下已经有两个散修在啃干粮,见他过来,往里挪了挪,让出个背风的位置。
他在墙根坐下,摸出干粮就着水囊吃。那两人一身风尘,脸色都不好看。
吃到一半,靠里那个开了口:“兄弟也往西去?”
他嗯了一声。
那人也不是真要劝谁,憋着一肚子晦气,找个裙罢了。他们一行五个,半个月前进断峰外围收料。往年外缘那点焦料还能捞一捞,这回邪性重得邪门,地火翻得没个准头,外缘都站不住脚,硬生生折了一个在里头,尸首都没敢回去捞。
“折在里头那个,是他同乡。”靠外的朝同伴努了努嘴,声音闷闷的,“一道从东边过来的,好挣一笔就回去成亲。”
靠里那韧头啃干粮,腮帮子动得很慢。半晌,闷闷补了一句:“早些年也凶,可没这么凶。”
纪尘问外围如今封到哪一线。那人比了个大概的位置。比他三年前来时,又往外退了一截。
两人吃完起身要走。临走,靠外那个瞥见他腰上半遮着的乌木牌,愣了一下,压低了声:“赤炉宗的?昨夜有你们宗里的人沿旧道找人,挨个儿问,找一位姓周的识炉客卿。找得急。”
纪尘道:“顺路看看。”
那人盯了他两眼,摇摇头,和同伴往东去了。
纪尘离了旧道正中,沿着风口下方那条乱石边走。车辙少,脚印乱,正好看清真正往死地去的痕迹。
走出二里地,身后旧道上两道遁光贴着地掠过来。他往乱石堆的阴影里让了半步,蹲下身,理了理靴带。
遁光在半路截住了那两个往东去的散修。隔得远,话飘不全,只有半句顺风递过来,问的还是那位姓周的识炉客卿,见没见着。
那两个散修看过他的牌。
乱石堆里,纪尘理靴带的手不紧不慢。
那两人摇了摇头。遁光在原地绕了半圈,拔起来,接着往东找去了。
两个背影一高一矮,继续往东走,走的是回家的路。断峰折了他们一个同乡,他们把嘴闭上了。
他等那两道遁光的气息去远了,才从乱石堆里起身。宗门找人找到这个份上,不是等他,是催他。他在外头多晃一日,名册底下那桩差事就多悬一日。可正因为催得急,他越得把这一眼看完。
赤炉宗的人来得比他想的多。
越往里,新压出的车辙越密。车轮很宽,压得深,往里去时轻,往外返时重:空筐进去,料筐出来。可返出来的辙又不多,更多车还在里头等着。路旁偶尔能见新折的阵旗木屑,断口还带着赤炉宗的熟火味。
这不是捞一把就退,是真要往里推。
越往里,那条土径越淡,到后来全没了,只剩石棱和焦黑的碎岩。石头的颜色也变了,由灰转赤,烤得脆了,一脚踩下去簌簌掉渣。草绝了,虫鸟的声也绝了,风里只剩那股焦烈死气,浓得呛人。
袖底的金缩着,连那点对活矿的惦记都压了下去。地底的活气全被死气裹住,它探不出,也不想探。
他摸了摸手上那枚戒指。凉的,静的,一丝动静也无。离断峰炉根还远,它就静。再往里走,到了那东西认得他的地界,这枚戒指就静不住了。
前头一道焦脊横着,是断峰外围的边了。他记得这道脊,三年前随勘峰队来过,再往里就是死地外缘。他放轻了脚步,想先伏上脊去看一眼里头的光景。
脊还没上到顶,一缕烟先飘进了鼻子。不是地火的焦烟,是人烧的柴火味,还混着炉料那种炭香。他一顿,伏低身子,从石棱后头探出半个头。
焦脊那一侧的避风处,扎着一片营。
十几顶低矮的窝棚,几道遁光在半空里收收放放,赤红短打的赤炉宗修士进进出出,料口边垒着的空料筐比往日多出好几倍。往年勘峰队来,是外围捞一把就退,从不敢往死地里头扎。这一回备下这么多人、这么多料筐,是真打算往里走一程了。
营口外立着一块临时木牌,按队列写着名号。隔得远,他借眼扫了一眼,在第三档末尾看见四个字。
周石,识炉。
西门外那句闲话落到了眼前。肯不肯,名字都在上头了。
他伏在石棱后头。宗里要往断峰里头动真格的,正是他盼着的势:一个人摸进死地,和借着宗门一队饶名头进去,是两码事。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要做的那桩事,就更不能让人瞧出半分。要进,就得进成一个被点来的客卿;要退,也得先把这个名册从自己身上摘干净。
这一层还没盘完,料口那头一个挎着磨得发亮刀鞘的汉子直起了腰,朝他这边望过来。
是段队头。
隔着大半个营地,那汉子眯了眯眼,认出了他,脸上那点意外一闪而过,随即扬声招呼起来:
“周客卿!可算把你等来了!”
营里好几道目光跟着转了过来,落在他伏着的这处石棱上。
喜欢拾道长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拾道长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