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窗关着,竹影压在窗纸上。
纪尘盘膝坐在榻上,右手摊在膝头,手心朝上。
赤炉堂那座炉、那块褪了一半的料,先搁一搁。这间清净屋子里最该办、也只有他自己能办的,是这条右腕。
探断峰那一程,他借了几回剑匣里那一寸沉锋。每借一回,右腕那道导寒的细线就往回缩半分。到入宗这几日,比出西林时清雪帮他推稳的那一截,又退了不止一线。
得把它养回来。再往后还要更进一步:结丹那一关,旧寒压不住,硬冲就是反噬。
中域的地气厚,这是西林比不聊。他这几日盘坐,灵力转得比从前顺。墙角份例库支来的符药里,有两味温养经脉的辅药——他先用贝灰隔着试过性,只外缓、不内补,敷在腕上不冲经脉,才敢用。
他把那两味药碾开,调成膏,薄薄抹在右腕内侧那道旧伤上。药气是温的,丝丝往里渗。
归元诀提起来,引着屋里这股厚地气,顺腕脉慢慢去温那道断聊细线。
一线地气引到腕上,冷线先抗,凉意往上爬。他不急,把灵力收得极慢极温,一分一分喂。
第二回他喂得稍快了些,那凉意立刻顺着臂往上窜,逼近肘弯。右腕这道伤经不起急——他收住手,等凉意自己退下去,才重新引。这种细活,本就是退着使的,欲速则伤根。
喂到第三回,缩回去的那截细线,才勉强接住一线温——比昨日稳了,可比出西林那时,还差着一截。
地气厚是厚,份例那点辅药也只够把它扶到这儿。再往里,那旧寒的根,纹丝不动。
温到深处,气血翻上来一阵热。心脉里那道疤,跟着烫了一下。
是驱毒那回烙下的。纪尘垂眼,把神识沉下去,贴着那道疤看了看。
——结了层硬疤,边沿齐整,不渗、不窜。那股要钻识海的邪毒,早被清雪那身寒化干净了。只是气血一大翻,它就跟着发一阵热,像旧伤逢阴雨。
不是毒了。是疤。
这点他先前一直没敢断定。这回温着经脉、气血走得足,他才看清楚:碍不着修行,只在气血大动时提醒一回。结丹那一步气血翻得最凶,到时它准还要烫——可只是烫,不会裂。
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半块。
可右腕这道根,光靠地气和份例辅药,到头了。要再往下压,压到结丹时旧寒反噬扛得住,得有更对症的药。
宗里有丹堂。客卿的配额,支得动。
他收了功,擦去药膏,起身。
丹堂在别院更深一进的院子,离炉火气远,一进门是另一种味——满架的药,晾着的、阴着的、封在瓮里的,又苦又沉。
当中一座丹炉开着,火舌舔着炉底。一个穿青褐的中年妇人守在炉前,眉头拧着,一手掐诀控火,一手按在炉壁上听里头的动静。鬓角几缕白,是常年熏丹熏出来的。
纪尘报了客卿名号,把乌木牌递给一旁伙计,要支两味温养经脉的辅药,调理旧伤。
伙计翻开配额册记名,引他往药架去。那妇人没回头,只从炉前撂过来一句:“新来那个修阵盘的客卿?腕上的旧寒伤,份例那两味压不住根。要养根,得用‘回温’一类的——那是要记功劳的。”
这便是丹堂主事,姓祁。
纪尘把那句“要记功劳的”记下了,却没动心。回温能养根不假,可一桩功劳换一味药,太贵。他这右腕只要不再退,靠地气和份例慢慢扶着,扶得住。功劳这东西攒着难、花着易,得留给更要紧的去处。
他只支了配额内那两味温养辅药,搁进袖里。
纪尘谢过,顺口问了一句塑元丹。
祁主事这才回头,上下扫他一眼——筑基的气机已经压到了顶,离结丹只差最难的一道坎了。
“想结丹了?”她哼了一声,转回炉前,“那也得换得到才校”
“早晚要问。”纪尘没绕,“先问个出处。”
“出处。”祁主事掐诀的手没停,“它是结丹破境的引子,宗里一年也炼不出几颗。炼它的火候最难伺候,半个赤炉宗的好东西都得往里搭,还未必成。这种丹,配额支不动。”
她顿了顿:“要么是嫡传弟子到了结丹关口,宗里拨给他;要么——你替宗门立一桩旁人办不聊大功,拿功劳换。”
纪尘心里掂拎。
塑元丹这一档,他贴肋那只葫芦,提纯个低阶丹还成,这种高阶的引子连边都摸不着。自己炼不出,就只剩宗门这一条道。
绕不开。
正着,炉里“噗”地一声闷响。
祁主事脸色一变,双手齐上压火。炉壁上那点火光由匀转乱,一道窜高、一道沉下,怎么也压不平。她咬牙撑了十几息,到底没撑住——炉门一开,焦糊味涌出来,里头那炉药结了一半,废了。
她盯着那炉废药,半晌没作声,末了伸手揉了揉熏得发涩的眼,重重叹一口气。
“又废一炉。”旁边伙计替她把炉门掩上,压着声同纪尘咕哝,“这半年,主事在这道火上栽了七八回了。料是好料,药引也对,偏到一半就乱火。换了三种炉、添了两道控火阵,都没用。”他叹口气,“宗里几样拿得出手的高阶丹,全卡在这道火上——火稳不住,丹就出不来。”
纪尘站在药架边,没动。
可他这双眼扫过炉底,那条引火的路在眼里清清楚楚:病不在药,在路。火从炉底引上来,走到半程拐了个死弯,到那弯口就堵一下、烈一阵,过了弯又泄、又缓一阵。药就在这一烈一缓里翻了性,废了。添再多控火阵也压不平——根上那个弯不改,火路就顺不下来。
和他昨日在赤炉堂褪料撞见的,是一个理:病在火走的道上,不在火本身。
他心里悄悄掂拎分量。这道火路一日不通,丹堂那几样高阶丹就一日炼不稳——塑元丹也在里头。换句话,能把这道火理顺的人,立的正是祁主事方才的那种“旁人办不聊大功”。
修得修得。可这会儿不是时候。
他入宗才第三日,赤炉堂那座转赤的火色,刚叫鲁堂主记下。再往丹堂这口炉上伸手,伸得太长。识炉的本事,露一桩够了;露两桩,就有人要细想他这散修的来路从何而来。
他垂下眼,只当没看见。
袖里那两味辅药已经支妥。纪尘拱手告辞,退出来。
心里那条路这一趟走清楚了:结丹要塑元丹,塑元丹要大功,而大功——丹堂这口废了七八回的炉,就摆在眼前。
等一等。等这点生面孔招来的眼光淡下去,再。
走到院门口,身后祁主事像是看穿了他那点盘算,撂过来一句:
“后生,塑元丹的念头,别动得太早。”
她转身回炉前,添了半句:
“那东西,不是有灵石就买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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