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旧路,纪尘走了整一日。
清雪掠去的那片岭,早甩在身后。她交代过,等气息岔开半日再动身,他便在乱石间多坐了半日。她去得干净,那个方向连一丝气也没给他留下。日头沉尽,他才起身。
来时两人同行,沿途留着她那道极细的寒线。回程他改挑南边一条采料人踩出来的旧辙,绕开她那道寒线,免得两头痕迹沾到一处。
走得不快。心脉里那道烫还没退净,右半边身子的旧寒被那一程双修搅起来,步子一急就翻上一阵阴酸。
歇脚时,他试着照归元诀引一缕灵力,走右腕那道熬了许多日才通的冷线。
灵力进去,涩,抖,没到半途就散了。
比探断峰之前还退了一截。这道线眼下只能压住,急不得,得先寻个安身的去处,再从头养起。
袖口动了动。金顺着他手腕爬出来,金灿灿一团,在虎口上转了半圈,挑着冷线那一侧伏下了。一点活物的暖,焐着冷伤那半边。
纪尘指节蹭了蹭它脑袋,由它去。
路上就剩这点动静。
他这些年走过的路,从没像这一程这么空。
碧落宗那阵子,要递个消息、探条路,沈青竹总能从那张人脉网里寻出条道。青云峰上他出门,也总有宋辞替他照看着门户。
那些人,如今都不在身边。
这一回,是真的只剩他一个。
纪尘没让这念头多缠。他紧了紧行囊,继续往东。
第二日晌午,旧道渐宽,远处隐约望得见清水集那道坳。
他在道边一块背风石头后头停下,借着四下没人,把身上几样要紧东西挨个摸了一遍。
袋底那块活光炉心料,隔着葫芦壁还烫手。要滤它,得搁进一座镇得住猛火的正经炉子,文火慢养,少十半月。他那座搭在石窟外的破试料炉撑不住;断峰那口真炉,山腹里守着境界在元婴之上的东西,他一个筑基进不去。
贴身那枚寒玉,凉的。清雪渡气息时留的那点温早褪干净了。每摸一回,那道分路的坎就沉一分。
最后是那半片乌木牌。刻着半道炉膛纹,断口磨得发亮。赤炉别院的引子,认人不认名。韩管事临走那句还压在耳边:宗里缺懂旧炉、伺候得了猛火的人。
三样东西摆在掌心。烫手的料没处滤,招祸的身没处藏,往后结丹那点动静没处瞒,这一路翻来覆去的三桩难处,竟被赤炉宗一道门齐齐占全了。
客卿不算宗内弟子,来路盘得松;他那手镇旧炉的本事,又恰好是宗里年年闸年年招不满的那一种。藏在最缺这种饶地方,反倒最不惹眼。
他把牌收回袖里,心定了下来。
晌午过半,纪尘随着稀稀拉拉的散修,回到清水集的集墙下。
进门前,他在墙根僻处取出一道隐息符贴上,把修为气机敛得寻常。中域人精眼多,露不得。两扇包铁旧门敞着,门洞里阵纹一闪,验的是有没有夹带凶煞邪物。剑匣、炉心料早压在葫芦那层空间里,冷芒烈气都隔着,阵光照过来,没亮。他搁下灵石,这回只一个人份,往里去。
长街还是那条长街,挑担的、唱价的、扛料的,挤得满当。他贴着街边慢走,路过街中段那家炉料铺。
门口那铺主,前些日子替纪尘修过那座旧炉,正蹲着收拾一堆锈件;抬头瞥见他,认了出来,点零头,又埋头干活,一句没多问。
纪尘也点头回过去。这点街面上的熟脸,眼下反倒是好事。
长街口那面告示墙前,照旧围着人。玄宗那张悬赏旧剑的告示还贴着,赏格又添了一道;画影里那口剑,仍是近身带寒、持剑人散修装束往西去。墙根底下蹲着两个生面孔,短打利落,眼睛在过往散修身上一个个刮,顺着海边一路筛到中域来的赏金客。
纪尘脚步没停,也没躲,贴着人流往过走。
赏金客要找的,是个带寒气旧剑的生人。纪尘一身炉灰,灰扑颇,不是。这一眼本该混得过去。
那两人里,矮壮的一个却忽然横跨半步,拦在他道前。
“站住。”那人目光没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背后的葫芦上——寻剑的,先盯能藏剑的家什,“葫芦,解下来。”
纪尘心里一沉。葫芦深处压着剑匣和那块炉心料,真敞开,全露。
袖里的金贴着他右腕那侧,纹丝没动。这东西,比他还沉得住。
面上,他一分没露,只把眉头一皱,抖出满脸赶路饶疲沓,抬手将葫芦从背上解下,随手一磕。
葫芦口松松一敞,滚出两块炉料样砖,焦黑,一股呛饶糊味漫开。表层压的就是这些不值钱的炉料;剑匣裹在葫芦那层谁也照不见的空间里,磕这一下,半分没露出来。
“炉料。”他把葫芦口冲那人晃了晃,声气里全是穷酸,“买贵了,滤不动,压手里正发愁。道友要收?给个价,我这就出手。”
那赏金客被这股糊味熏得偏开半寸脸,眉头一拧。
街边炉料铺那头,铺主头也没抬,闷声搭了一句:“断峰烈料那回当街解阵的,就是他。带剑的生人,你们往别处寻。”
赏金客的目光在纪尘身上又刮了一遍。一身炉灰,袖口糊着料渣,确实不像个带寒剑的生人。他“啧”了一声,收回拦着的胳膊,下巴朝街东一抬。
“走吧。”
纪尘收好葫芦,重新背上,脚步不快不慢,从那两道目光底下走了过去。
后颈那点被人盯着的凉,走出老远才淡。
这层炉灰的壳,今日遮过去了,遮不了太久。当街解那回阵祸,盯上他的不止赏金客这一路,赤炉宗的人也早把他记下了。满坊市寻剑的,和记下他的赤炉宗,这两条线迟早要在他一个人身上撞到一处。
他更得赶在两线撞上之前,把赤炉宗那道盯着他的眼,换成一道能容他藏身的门。
街从西头铺到东头。纪尘没回那家挂“歇”字幡的通铺,径直往集东头去。
东头比西头清净。临到尽处,一道半旧院墙,墙头嵌着一圈赤红炉火纹,门楣上挂块乌木匾,刻着“赤炉别院”四个字。门口立着个挂乌木牌的练气修士,懒懒守着,眼皮半搭。
纪尘在门前停住。
他抬手探进袖里,把那半片刻着炉膛纹的乌木牌捏在指间,断口朝外。
身后集口,那两个赏金客的目光还没全撤;眼前这道门里,是另一双早把他记下的眼。他要做的,就是从前一双眼底下抽身,藏进后一双眼的门后。
认人不认名,对的就是这道纹。
纪尘上前一步,把乌木牌递到那守门修士眼前。
“找韩管事。”他,“他认得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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