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沿冷灰沟外缘试了三处落脚,脚都没有真正落下去。
第一处灰壳看着硬,竹尖只点了一下,薄壳下便有暗红泥线微微一抖。一条细蛇从灰下滑出半寸,背上赤线细直,横在沟边不扑人,只把眼珠冷冷抬起。
第二处是一块灰黑石皮,脚掌宽窄,正好够散修踩过。纪尘隔着破陶拨开边上的冷灰,灰下伏着两条蛇,一条盘在暗红泥线上,一条尾尖搭着残釉泡,赤线一明一暗。
金在袖中忽然绷了一下。
纪尘按住袖口。
它没有往外钻,只用尾尖在他腕骨上急点两下,又朝西侧轻轻拖了一寸。
旧炉金石味在西侧更重,也更杂,里头混着一股腥热蛇味。
纪尘记下方向,没让它下地。
第三处更窄,一截黑槐根横在灰沟上方,根皮外干内湿,看着能借力一踏。可根背正中被蛇腹磨出亮光,底下挂着半片暗红残釉,残釉边还有新蹭开的湿痕。
三处看似不同,底下都是同一条温边。
赤脊蛇沿冷灰、残釉和地底旧火排出一道活线,把能让人下脚的地方都压住。谁硬踩,先惊蛇,再惊旧窑外层的热气。
这不是守洞口。
这是守温边。
色还没有亮透。
灰沟西侧传来低低的脚步声。
纪尘没有继续贴在阴影里等。
他把袖口压好,徒倒根阴面外侧,先让自己站在两丈之外。
昨夜那两个送样散修又绕了回来。背竹篓的走在前,腰间炉灰袋换了一只新的;另一个手里多了根短竹签,签头裹着湿盐泥。
两冉第二处落脚前停住。
背竹篓的低骂一声:封住了。
拿竹签的人蹲下看蛇痕,脸色更沉。
赤脊蛇都压出来了,热口那边又翻了。
还取不取样?
只取外边这一点。再往里,拿命给铺子压价?
纪尘从倒根阴面走出,在两丈外停住。
两人同时回身。
背竹篓的手已经摸到篓侧短刀,见他只一个人,又看见他袖口没有亮符,神色才缓了一线。
道友也来刮边料?
不抢边。我修旧丹炉,先看料性。
纪尘停在两丈外,没有再往前。
散修之间,靠太近才像要抢。
拿竹签的人上下看他一眼:这条沟今日不走。蛇占脚,谁踩谁惹味。
我只看外层残釉。
纪尘看向他竹签头上的湿盐泥,你那片样货,孔里还有旧火。直接塞炉灰袋,回坊也会被压价。
拿竹签的人手一顿。
背竹篓的皱眉:你看得出?
边缘冷,孔里闷热。湿盐封外边,里头热气散不出,袋口一开,蛇味先冲出来。收料的人只会你刮深了,要么少给价,要么让你带走。
两人沉默片刻。
拿竹签的人把湿盐泥掰开一点。
里头果然露出一粒暗红釉泡,釉泡边缘有细灰,灰里压着淡淡腥热。
背竹篓的把短刀挪开半寸。
你想换什么?
旧窑西壁塌过几次。赤脊蛇母是不是已经挪窝。
这话一出,两人一时都没接话。
他们不问他怎么知道蛇母。
纪尘也不问他们替哪家铺子送样。
片刻后,背竹篓的开口:八年前塌过一次。坊里旧账写得清楚,西壁塌,热口外挪半丈。去年雨季又沉了半边,冷灰沟才露出这条窄线。
拿竹签的人接了一句:赤脊蛇母原本在热口里侧温巢,今年春后往外压。不是为了追人,是旧窝太烫,幼蛇压不住。蛇占落脚,蛇母多半就在外层温边。
纪尘听到这里,便收住话头。
再追问深处,两个散修只会以为他要占这条沟。
拿竹签的人从炉灰袋边缘抖出一片更薄的残釉,只有指甲屑大,用破陶片托着。
外层刮下来的。换你一句封法,够不够?
纪尘取出一片旧废阵粉壳,隔着两丈抛过去。
用这个垫袋底。别贴样货,隔一层湿叶。进坊前再开袋,蛇味会轻一半。
对方接住,捏了捏粉壳,没多谢,只把那片残釉连破陶片一起放在地上,用脚尖往前一送。
纪尘等他们退开,才用两片破陶夹起。
两名散修很快绕向灰沟外侧。
他们没有再踩落脚处,只沿黑槐根外缘慢慢退走。背竹篓的临走前低声道:黑齿若来,让他们先踩。
纪尘没有应声。
等脚步消失,他才把残釉放到一块湿苔上。
他不用手碰。
石皮虫旧壳垫在下方,半粒贝灰沾在破陶外缘,一滴湿苔水落到残釉旁边。
水珠没有罚
贝灰却先暗了一瞬。
残釉内部浮起一线很细的红,红线没有往外炸,只绕着釉泡转了一圈,随后从另一侧吐出一点腥热。
冷灰能封旧火。
残釉能藏热气。
一旦被外力逼急,先吐出来的不是火,而是蛇味。
这东西可以做旧窑外层材料的样性,不可直接入炉,更不能拿来压身上冷伤。
纪尘把残釉连同湿苔、片破陶一起封进陶片,又用枯叶裹了两层。
他没有在冷灰沟边久留。
这条沟不能再当死物看。黑齿队若再沿旧路回来,未必会先碰到青眼猿,反而可能把蛇味往猿路和石窟方向逼。
纪尘先从沟口退开,沿灰藤坡背风处绕了一段。
鞋底沾过的腥热灰痕被湿叶擦淡,他又在一处无根泥上停了片刻,确认身后没有人脚,也没有赤脊蛇顺痕跟来,才折向东南。
穿过整道灰藤坡时,色已由黑转灰。
回到石窟外围第二道退记时,光刚从林梢后透出一点灰白。
纪尘停在一株倒伏黑槐根下。
根下埋着一片碎陶。
那是苏清雪入关前留下的退记之一,平日只有薄薄白霜,藏在湿苔背后,风吹不动。
此刻白霜边缘多了一点暗红灰痕。
很淡。
像远处有热气擦过,又被石根冷意压了回去。
碎陶没有裂,也没有发出清寒。
苏清雪没有出手。
这只是西侧数里外的旧窑蛇火气,顺外层灰线擦到石窟外围,被退记挡了一下。
纪尘蹲下,用冷湿苔把那点暗红灰痕盖住,又在旁边补了两粒碎石。
他抬头看向猿路方向。
高根只在远处坡线上露出一抹猿毛。
更西边的冷灰沟隔着整道灰藤坡,风一转,才把蛇味送过来。
纪尘取出竹尖,在湿泥上划了三点:猿路、灰沟、石窟退记。
这不是三枚相邻阵脚。
猿路在外坡,灰沟在更西,石窟退记被他压在东南深处。三股势隔着数里林坡,却会被黑齿队和猿群的脚步拉到同一条线上。
三处之间,只能留一处空。
空处要让猿群兔出去,也要让追兽路的人以为自己钻得进去。
亮前,他得把那处缺口落到实地。
喜欢拾道长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拾道长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