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到坊市南口时，墙根下已经蹲了五六个人。
都是揽活的。灰布短打，腰间别着灵银丝截段或阵旗残件。有人举灵木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刻着聚灵阵修补；有人闭目养神，面前摊一块旧布，码着几只磨得发暗的阵纹模具。修为从练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不等。
纪尘走过去，没人多看他。散修圈子不认脸，认手艺。筑基中期的灵力波动在这条街上不算低，但也算不上什么。
街角老槐树下钉了块磨平的石板，灵纸条贴得密密叠叠。杂务、采矿、运送、求购，偶尔掺几条阵法相关的。大部分价低活糙。二十灵石修个洞府防护阵，三十灵石换套阵旗。
中间有一条贴得新些：
余记灵器铺。店内聚灵阵老化，效率降至不足四成。此前问过两位同行，均报两日工期。价议。
纪尘把位置记下来。
余记灵器铺在坊市北段，铺面三丈进深，门口挂两串品相一般的灵石串珠。
掌柜姓余，精瘦，嘴角往下耷，筑基中期的灵力压得沉稳。看到纪尘进来先扫了一眼修为，再看衣物和储物袋磨损。
揽活的？
看了石板上的条子。
余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来了两个。第一个要两，开口一百二。第二个一半，九十。都没答应。
他引纪尘进后间。
后间是仓储和操作区。地面一座三品聚灵阵，直径一丈半。三面阵旗嵌在石砖缝隙中，灵银丝走线裸露石面，节点处灵石粉痕迹斑驳。布设规矩，原先干活的人手艺不差。垮的是年头和损耗。
纪尘蹲下来。
眼只开了三寸范围，沿关键节点逐个走。不铺全局——三品聚灵阵的结构闭着眼都画得出来。要看的是哪里出了问题、出了几分。
南侧阵旗根部。缓冲层灵石粉劣化，灵力流经时裹着杂质。不堵，但粘。流速降了近三成。
东西交汇节点。灵银精华被长年灵力冲刷磨薄，传导效率衰减不均。汇聚点偏了一寸——灵力走弯路，白耗。
中央阵眼。碎过一次，前人用灵石粉糊了回去。能用，但接缝微漏，灵气一直往外跑。
三处。都不难。
纪尘站起来。五十灵石。午前完工。
余掌柜耷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午前？
三处毛病我先给你。活干完你验，没问题付钱，有问题不收。
他把三处逐一讲了。余掌柜听完蹲下来自己试了试南侧阵旗——灵力注入后确实发涩。
灵石粉研细，调成稀泥。
南侧——旧粉铲除，新粉沿原始走势填回去。眼盯着缓冲层纹路走向，厚薄与灵力流速匹配。注灵测试：滞涩消失。
交汇处——灵银精华点两滴，渗入磨薄的传导面。眼微调两端灵力密度差，汇聚点从偏的位置一点一点归位。
阵眼——旧灵石粉壳敲掉，碎裂面清理干净。取灵玉残件碎末填入裂缝，灵力烧结定型。比灵石粉硬，不漏。
约两个时辰。
纪尘拍拍膝盖站起来。灵力消耗不到一成。东域阵法走线的接口形制和南域有差异，头一次上手多花了时间摸走向。下次会快。
余掌柜验了三处。灵力注入全阵运转——聚灵效率从不足四成回到八成出头。
他递来一只布袋。五十枚。
之前那两个，余掌柜语气还是耷着的，修为跟你差不多。活不如你利落。
纪尘收好灵石。阵旗品质偏低了。下次维护换一套能多撑半年。
余掌柜没接话。但眼神往阵旗那边扫了一下。
回矿洞时绕了一段路。
坊市西区。摊位明显杂了——不像东区的正经灵器铺和灵矿摊，西区的摊面上堆着碎裂的法器、失灵的符纸、色泽暗淡的灵矿废渣。有几个摊主干脆把东西拢成一堆，旁边插块牌子写个打包价。
废品摊。
而且不止一两个。整条西区街面至少二三十个摊位，全是废料废器。散修来来往往，翻看、放下、偶尔蹲下来讨价。
眼在余光中掠过几个摊面。大部分是真废品。但有一两个模糊的亮点在视野边缘一闪——
纪尘没停脚。
不急。先摸清哪些摊常出货，哪些摊主心里有数，哪些是什么都不懂堆在那碰运气。
捡漏的规矩。先看地形，再下手。
日头偏西。
苏清雪听到脚步声从内洞走出来。
接了一单。五十灵石。纪尘把灵石倒出来，和原来的放在一起。五百三十四。
东域走线和南域不同，摸清了更快。他靠着洞壁掰指头算。散修圈子里阵法师缺，活不算少。但价格压得低——五十一单已经算高的，大部分在二十到四十之间。
苏清雪没有打断。
稳定下来每月收入五六百灵石，扣掉日常消耗能攒四百出头。纪尘算了一会儿。不够快。
不急。苏清雪。
纪尘看了她一眼。洞口坐了一夜的那个清晨她也过这两个字。
调息大约还要四五。之后双修可以恢复。苏清雪的目光没有从洞口收回来。白我留在洞府。
点头。他们之前过的。苏清雪的金丹灵力在散修堆里太扎眼。冰雪宗的情报网以宗门为节点——散修聚集地是盲区——但一个金丹修为的修士出入城镇，总会被人多看。
压制修为对化神旧伤不利。最好的办法就是少出门。
我赚钱。你养伤。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
入夜。
修炼了一个时辰。归元诀运息法门在矿洞灵气中运转平稳。灵力层叠化缓缓致密。速度不算快，但稳。东域灵气浓度是南域外门修炼区的两倍有余，修炼效率实打实高出一截。
苏清雪已经入定。
纪尘睁眼。转头向内洞看去。
她靠壁侧坐，呼吸均匀。面色比刚到东域时好了不少。
眼缓缓凝起。只用了三分力，沿她露在袖外的手腕经脉轻轻一扫。
从翠云谷起，每隔几日他都会在她调息时这样看一眼。在碧落宗时化神旧伤稳定，寒毒被金丹修为压制。经脉节点处只有极薄一层冰蓝色阴影——浅得像水面结了一层初霜。
此刻眼中，那层霜厚了半分。
不多。但确实厚了。
传送时她为两人撑了一整炷香的护体灵光。化神旧伤在那次消耗后加速恶化——寒毒沿损伤处向更深层渗透。
苏清雪知道。她一定知道。化神修为的自我感知比眼精准得多。
她没提过。
纪尘收回眼。
矿洞里没有灯火。只有聚灵鼎运转时灵银丝阵纹泛出的微弱银光。金蜷在他膝边，肚皮随呼吸一起一伏，鼻息拂过鼎壁带出一缕金属微尘。
五百三十四枚灵石。五十灵石一单。
他闭上眼。
明再去坊剩西区那片废品摊子还没仔细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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