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面通道比其他三条窄。两人贴壁疾行，脚步尽量放轻。通道地面比阶梯平整得多，打磨痕迹与外面的石壁如出一辙。
高不到两丈，宽约丈许，但壁面阵纹的密度远超阶梯和广场——层叠的暗金纹路从地面蜿蜒至拱顶，有些尚余微光，有些只剩刻痕。金趴在肩头，鼻尖翕动不止，两只耳朵朝前竖直。不是一处金属信号，是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密到连它自己也分不清先后。
通道向下倾斜了一段，又攀升。灵气浓度比广场更高。阵纹在这一段格外密集。有些纹路纪尘认得——自修复回路的简化版本，在拾遗殿通道中见过类似结构。但这里尺度大得多，整条壁面的阵纹从简到繁依次排开。眼下，同源阵纹的辨识度极高，每一道冗余节点、每一处校验通道都清晰得几乎不需要聚焦。外面看阵纹像隔着雾看字，这里像贴在眼前。
两百余步后，前方豁然开阔。
废墟。
石室群沿通道两侧排列，至少十余间。穹顶大面积坍塌，碎石堆满地面，踩上去没有声响。少数石室保持着完整的圆拱门框，门板早已不存，门楣上阵纹残痕尚可辨认。
纪尘放慢脚步。眼扫过最近一间保存较好的石室——三丈见方，石壁打磨光滑。靠壁凿出一条石榻，宽三尺。对面墙壁挖出三层壁龛。地面角落一道浅槽通向通道地下的暗沟。
石榻、壁龛、排水渠。长期居所，不是临时借住。壁龛底层搁着一只石臼，臼窝磨得极光滑，不知碾研过多少材料。旁边散落碎裂的陶片，釉色青灰。角落浅槽通往暗沟的接口处理得服帖，数千年后依然严丝合缝。
越往深处，石室越多。通道分出两条支路，又各自延伸出更多房间。有些石室明显更大，坍塌残余的弧度暗示当初可能是厅堂。金朝左侧支路深处转了转头，鼠须抖了一下，又扭回来——更远处的金属信号可以等，前方的不能。经过一间坍塌大半的石室时，它朝墙角嗅了嗅——一枚拇指大的铜钉嵌在岩缝里，锈迹斑驳但金属成色不差。纪尘没让它去拔。
再往前三十余步，右侧石壁上出现了壁画。
灰白岩壁磨至光滑，矿物颜料直接绘制。大半剥落褪色，残余部分足以辨认大致轮廓。
第一幅占了整面墙。山脉、河流、广袤地形。五个位置标注着圆形标记，彼此相距极远，散布在画面的五个方位。每个圆的中心凿了一个孔，孔中残留干涸的暗金色矿液——和戒指纹路同色。
纪尘盯着壁画。
他知道拾荒一族在碧落宗脚下留了遗迹，也隐约觉得拾遗殿不会是唯一的遗存。但壁画上的东西超出了此前所有推测。五个标记，五个方位。这个族群的足迹遍布的范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他下意识摸了摸戒指。铁面微温，暗金纹路没有亮起，但那份安静的热度本身像某种确认。
第二幅更模糊。一群人围着高台，几道弧线在顶部交错。辨不清细节。
第三幅保存最差。纪尘只辨认出画面底部一行后刻的字，字体与广场北面通道的字相近，但更规矩些。
南殿·存续。
风从通道深处涌来，带着陈腐的石粉味和极淡的金属涩气。
苏清雪的目光从壁画移开。规模比你此前知道的大。
纪尘没接话。壁画上那五个暗金色圆点在脑中停留了几息。但南面通道的冰系灵力波动没有停下来等他。
继续走。
矿库在居住区尽头。
封闭石室，门框上封存阵纹还在运转。推开石门时阵纹闪了一下便暗去，戒指没有反应——不需要血脉验证。
两丈见方。三面石架码放灵石，品质参差。石架本身是整块岩石凿出，边缘刻着导流纹——微型凝萃阵的残余，将灵气朝灵石方向压。封存再好也有极限。最外层灰蒙蒙的，灵力几乎耗尽，越往内层保有越足。
苏清雪从内层清点，动作极快。
下品可用约三千枚。她将一排排灵石收入储物镯，又打开角落地面嵌入的石匣——独立封存，阵纹更精细，中品五枚，灵力保有近九成。
加上三千下品，合计约三千五百灵石。眼下不清楚后面还需要多少，但比进遗迹前宽裕了一大截。
收好灵石，继续深入。
通道尽头是一间巨大石室。
穹顶近九丈，方圆十丈。地面散落着打磨过的石块和弯折的金属条。墙角碎裂的模具残片上刻着微型阵纹，与壁面同源。四面墙壁从底到顶密覆阵纹——不是装饰，导流、聚敛、转化、分解，每一道线条都承担功能。纪尘踏入的瞬间，涌进视野的信息量翻了数倍。这些纹路比阶梯、广场、居住区门楣上的都精密，不止一个量级。
工坊。
中央偏左，一座半圆形石台。高三尺，台面宽五尺，刻满了比壁面更繁复的阵纹。台面凹槽中残留暗金色矿液结晶。石台右侧大面积剥落——外力损毁，不是老化。半毁。但完整部分的阵纹纤毫可辨。
金从领口蹿出，整个身子朝石台方向探去，吻部急促抽动，连头都在微微抖。石台下方，大量精炼金属充当导流阵基——品质远超普通灵银丝。它从没一次感应过这么多高品质金属。
纪尘走近石台。
储物袋里的拾遗葫芦猛地震了一下。
停步。
又一下。更重。
取出葫芦。暗沉纹路在掌心震颤。眼聚焦——葫芦内壁阵纹正以极低频率振动，幅度微弱但方向一致，全部指向石台。
葫芦靠近台面的瞬间，凹槽中矿液结晶透出一丝光。极淡，一闪即逝。但葫芦内壁的振动频率随之陡升，与台面阵纹形成咬合。
不是偶然相似。是同一套体系。
养器台。养护法器、修复损赡专用器台。葫芦和它出自同源。
黄铜色外壳比刚取出来时温了几分。它在储物袋里一直安静，此刻却像终于听见了自己认识的声音。
苏清雪已走到壁面前，目光扫过那些密覆的阵纹。她伸手虚指一段从分解到重组的完整回路。
不只是养护。是炼器。
纪尘将葫芦收回储物袋。嗡鸣减弱，但没完全停止。
四面墙壁上的阵纹构成的不仅是单步操作。从结构来看，更像完整的教程——从基础到进阶，从单元件到体系。但要逐一记录这些内容，需要时间。
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南面通道的冰系灵力波动仍在靠近。隔着层层阵纹感知不够精确，但方向没变。
他最后看了一眼工坊四面墙壁。数千年前拾荒一族的炼器师在这里将旧器分解、提取、重组。如今工坊半毁，人早已不在，只有阵纹还在石头上安静地等。
先把其他通道探完。他。阵纹跑不了。
苏清雪点了下头。
广场穹顶矿石的淡金色光芒已在前方隐约浮现。两人折返。金被按回领口时还在挣扎，鼠须朝工坊方向颤了好几下，直到拐过弯才不情不愿地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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