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在夜色中行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在一处断崖背面停下脚步。
断崖不高，七八丈，顶上灌木丛生。崖壁向内凹陷，形成一道然遮檐，恰好挡住头顶的视线。底下碎石零落，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金从袖口探出半个头，鼻尖朝崖壁右侧一块青石拱了拱，鼠须轻颤。
纪尘走过去蹲下。青石表面没有异常，翻过底面，一道极细的冰痕从石缝里延伸出来，比头发丝还细，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
冰痕的灵力波动极淡，带着一种内敛的克制福不是自然结霜。
他在翠云谷的溪石上见过同样的手法。
苏清雪从断崖上方的灌木丛中落下时，纪尘正靠着崖壁，手里捏着一块灵矿碎片喂金。
她落地几乎没有声音。素白常服外罩了一件灰褐色粗布短衫，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乍看像个赶路的散修。
金先动了。它从纪尘指缝间蹿出去，一个纵跃攀上苏清雪手背，前爪扒住她手腕，鼻尖拱着她掌心，尾巴甩个不停。
苏清雪伸出另一只手点零它头顶：比上次沉了。
吃得多。纪尘站起身，扫了她一眼。气色比翠云谷那回好些，眼底青灰淡了，但脸颊仍偏瘦。
你受伤了。苏清雪目光落在他肋下。
皮外伤，止住了。
苏清雪没再问，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递过来。
纪尘接过拧开，清冽的寒凉气息溢出。他撩起衣襟将膏药抹在肋下伤口上，寒意渗入的一瞬疼痛明显消减。
灵鸽两前到的。苏清雪靠着崖壁坐下，知道你进了中段，提前绕到前面。
比我预想的快。
路上没阻碍。她顿了顿，倒是你，秃鹫帮？
头目铁爪，筑基后期巅峰，已经绑在监测阵覆盖区的旧矿洞里。纪尘在她对面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铁爪的兽皮地图和废墟坊市的残破卷轴并排摊开，但麻烦不在秃鹫帮。
金从苏清雪手腕跳到她膝上，缩成一团，鼠须偶尔朝地图方向颤一颤。
秃鹫帮两年前被一股寒属性势力收编。纪尘用树枝点着铁爪地图上的三个朱砂三角，灵石加任务，监视碧落宗东南外围动向，有修士出没就通报。接头人练气九层，灰袍，指尖带白霜。
接头方式？
石质通讯片，月初一联络。铁爪那副手套也被改过，涂层带寒属性。
苏清雪的指尖沿朱砂墨迹边缘划过，眉心微蹙。她没用眼，单凭对寒属性灵力的感知就辨认出了来源。
冰雪宗。语气平淡，底下压着冷意。
铁爪据点在赤石崖以东的裂谷地带。纪尘把树枝移向地图东南角，和这张图重合。
他的树枝转到废墟坊市那份残破卷轴上。裂谷位置用褐色墨线圈出，两张图对照，方位偏差不超过半里。
这张是从山脉中段一座废弃坊市的密室里找到的。坊市荒废了至少四五十年，密室有封存阵护着，从没被人动过。
苏清雪抬眼看他。
纪尘从袖中取出一截灵银丝，以灵力引燃末端。银白微光照亮卷轴右下角边缘那片近乎透明的薄处。
那枚刻痕极浅。圆环里一条弯折的线，不是墨迹，是硬物直接压入兽皮纤维的凹痕。
这个纹样，和我戒指内壁的一模一样。
苏清雪沉默了几息。她伸手轻触那枚刻痕，指腹上灵力微微流转。
刻这个的人灵力平和，没有寒属性，也没有别的偏属。她收回手，和冰雪宗无关。
比冰雪宗更早。这张图在密室里封了几十年。
苏清雪的目光在他右手黑铁戒指上停了一瞬。
你想去裂谷。
不是问句。
剑匣碎片也指向那里。纪尘收起地图，从进山开始震动越来越强。裂谷和戒指之间有关联，有人比冰雪宗更早到过那里，还特意把地图藏了起来。
苏清雪从怀中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灵纸，灵力一激，纸面浮现一幅简笔地形图，比纪尘手里两张都精确。
我这三的侦察。
灵纸标注了从山脉中段到裂谷方向的地形，关键位置用不同颜色灵墨标记。她走得比纪尘远得多。
裂谷外围十五到二十里范围内，苏清雪的指尖点在几处蓝色标记上，至少三处寒属性灵力残留，驻留时间从数月到半年不等。两处是哨位，一处更像临时营地。
她的手指移向裂谷附近一个红色圆点。
据点。半地下结构。我没靠近，但远距离能感知到聚灵阵波动——至少两座，规模不。她压低声音，驻守的人里有两个灵力波动不弱于筑基后期。其余筑基中期至少四到五人。
纪尘默算。筑基后期两名加上中期四五名，外加可能的练气层杂鱼。有组织的前哨据点，不是临时暗哨。
翠云谷那边的中转据点早就撤了，外围哨位也收缩了，但裂谷这边反而增派了人手。苏清雪顿了顿，我能清掉这些人，但不能动。
纪尘明白。苏清雪恢复到金丹，碾压筑基没有悬念。问题不在打不打得过。
动了据点，冰雪宗就知道有人盯上裂谷。以后再想接近就难了。苏清雪收起灵纸，何况他们有通讯阵，交手三息内消息就传出去，等后方增援到了才是真正的麻烦。
更深处还有人？
不确定。但据点的规模明他们在守什么东西。苏清雪看着他，如果裂谷深处有和你戒指相关的遗留，冰雪宗占着这个位置不会是巧合。
纪尘沉默片刻。
冰雪宗经营落霞山脉东南方向至少两年以上。秃鹫帮被收编、据点建设、聚灵阵布设。这些不是为了某一个人或某一件事。裂谷本身有他们要的东西。
他，裂谷那么大，不会只有一个入口。碎片的指引方位一直偏东南偏东，和据点位置有偏差。如果他们守的是北侧入口，东侧或南侧可能有别的路。
而且你的戒指或许能打开别人打不开的东西。
他抬眼。
苏清雪的神色平静：能让人刻下纹样专门藏起来的地方，不会谁都进得去。
他们用了大约一刻钟敲定接下来三的行动。
第一，纪尘以勘探任务为掩护继续向裂谷方向推进，沿途布设隐蔽观察阵，记录冰雪宗外围哨位的巡逻规律。苏清雪保持侧翼，以冰系功法的寒属性亲和压制自身气息，避免被据点预警阵捕获。
第二绕至裂谷东侧，寻找碎片指引的具体位置，验证是否存在旁路入口。
第三机动。
灵鸽还剩一只带着，苏清雪，分头行动的话半内可以联络。
纪尘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废墟坊市密室的灵玉粉和两截精炼灵银丝。
苏清雪看了一眼：你的东西？
密室里封了几十年，品质比内门坊市的好。他在崖壁凹陷处找到一块平整岩面蹲下，你这三没有固定落脚点？
几处山洞轮换。
我给你布一座聚灵阵。
他将两截灵银丝各截为两段，以灵玉粉调配阵纹粘合剂，在岩面上开始刻画。中级阵法师的手法和翠云谷那次截然不同——线条更流畅，节点预留间隙更精确，灵力导流路径多了两条冗余回路。
苏清雪没出声，看着他的手指在银白微光下稳定移动。
金从她膝头跳下来，蹲在阵纹边，鼻尖随着灵银丝走向一起动。
不到半刻钟，型聚灵阵在崖壁凹陷处成形。纪尘激活阵纹，感知灵气汇聚速度，效率比翠云谷那座高了两成有余。
够用三四。他起身拍掉手上粉末，灵气密度比翠云谷高，打坐恢复够用。
苏清雪走到阵纹前蹲下，手指沿其中一条冗余回路轻轻划过。
比上次好很多。
中级阵法师，总得有点长进。
苏清雪嘴角弧度浅了一下，没接话。她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肋下被膏药覆盖的伤处。
膏药两个时辰换一次。
知道了。
他收拾好多余的灵玉粉和工具，正准备找个位置打坐调息。苏清雪却没有动，看了他一眼。
你肋下有伤，灵力也消耗了不少。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明开始侦察，灵力不满的话会拖后腿。
纪尘怔了一下。
双修。苏清雪，恢复金丹之后尚未调和过阴阳，太阴寒玉体的寒气偏盛。你正好有伤需要恢复。
纪尘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和当年在废弃柴房里第一次提出双修时如出一辙——正经得不容置疑，耳尖的红却骗不了人。
他没有多，在聚灵阵边缘盘膝坐下。
苏清雪在他对面落座，伸出双手。
纪尘抬起手掌，和她十指相抵。
刹那间，一股清冽的寒意从她掌心涌入。不是当年那种虚弱而细碎的灵力丝缕，金丹修士的极阴之气如同冰泉入河，浩荡而克制，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推进。
纪尘稳住心神，将自身阳属性灵力循凝元诀路线送出。筑基中期的灵力和金丹相比差了不止一筹，但苏清雪的引导极为精准，将他送出的那缕阳气裹住，融入自身寒气之郑
阴阳交汇的一瞬，拾遗戒指微微发热。
这个反应和当初一模一样。戒指内壁那股温润的力量悄然渗出，附着在两人灵力交汇处，将原本泾渭分明的阴阳之气揉合得更加柔和。
苏清雪眼睫微颤。她显然也感受到了戒指的变化。
灵气在两人之间循环往复。纪尘肋下伤口处传来一阵舒适的凉意，寒属性灵力渗入伤口边缘，将淤滞的灵力经脉疏通。与此同时，丹田内灵液的密度在缓缓回升。
聚灵阵在身后安静地运转，源源不断地引来外界灵气，被两饶阴阳循环裹挟吸收。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雪率先收回双手。
纪尘睁开眼。肋下的疼痛几乎消失了，灵力恢复到了八成以上。
苏清雪的面色也比方才好了一些，唇色不再泛白。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寒气在指尖凝聚又散去，比之前更加凝练。
你的阳气比当年醇厚了很多。她垂眼，声音淡淡的，戒指的作用也更明显了。
纪尘点头。筑基中期的灵力经过凝元诀提纯，品质远非当年练气期可比。而拾遗戒指在双修中的调和作用，确实比从前更强。
金不知什么时候蹿到两人中间，缩在苏清雪膝旁，鼻尖朝上拱了拱，不肯走。纪尘伸手把它拎起来塞回袖口。它在袖中挣了两下，最终安静，鼠须朝苏清雪方向颤了颤。
夜风从崖顶灌下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远处夜鸟低鸣一声，再无别的声响。
亮前出发。纪尘。
苏清雪点头。她起身时脚步顿了一顿：铁爪传讯的事，对方可能已经知道有人朝这边来了。
所以得快。
她没再什么。身形在灌木丛中一闪，融入崖上夜色。
纪尘靠回崖壁，闭上眼。
对方知道有人朝这边来了，接下来无非两样：加岗加哨，或是把里头的事赶紧办完。
不管哪一样，留给他的时辰都在变短。
喜欢拾道长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拾道长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