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辰时。
纪尘回到内门时，晨雾还没散尽。从翠云谷回来，他刻意绕了碧落城南面的一段陡坡。进出不走同一条路，这点谨慎省不得。
金在袖口里打了个哈欠，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没精神。它在翠云谷睡得太舒服了。
丙字区静悄悄的。纪尘回到三十七号洞府，先扫了一眼自愈式阵纹。十二条冗余回路运转正常，突破时过载的三条已经自行恢复了大半。
昨夜的东西全记在脑子里，一个字没落上玉简。他换了身干净的内门常服，往任务堂去。
任务堂在巳时前后最忙。
石壁上挂满玉简。丁级挤在最外侧，灵光暗淡；丙级排在中段，偶尔有人取下翻看；乙级只有寥寥几枚，搁在石壁最里面的凹槽中，颜色比丙级深了一层。
崔执事从柜台后抬眼看了他一下。
来得早。
想看看乙级。纪尘。
崔执事搁下竹笔，微微坐直了身子。他在任务堂值了十几年的守，常来接单的阵法师是什么习惯，他都了然于胸。新晋中级阵法师，头两个月照惯例先接一两单乙级维护，摸摸难度。一上来就看外出单的，少。
在册五单。他抬手指了指石壁最里侧，三单维护你上回看过了，都还在。外出的两单是新挂的。
纪尘走到乙级凹槽前。三单维护，丹炉阵检修、聚灵阵年检、炼器总阵调试，积分五百到八百，他的目光只停了一息，落向旁边两枚颜色略深的玉简。
乙-041，落霞山脉灵矿勘探。乙-043，碧落城北面四十里灵脉监测站修缮。
他取下第一枚，神识探入。
任务期限两个月，超期按弃任务处理，扣五十积分。基础报酬三百积分，勘探成果按品质另计。要求筑基中期以上、中级阵法师优先，需在勘探区域布设不少于三座简易灵矿监测阵，记录灵脉走向与矿脉分布。出发前登记出行时间与预计路线，领取外出历练令牌。玉简末尾缀着一行附注：落霞山脉外围近年灵气波动频繁，有散修活动记录，注意安全。
纪尘反复看了两遍，把玉简放回凹槽，走到柜台前。
乙-041，我接了。
崔执事拿起竹笔。写到预计出发时间那一栏，他抬了抬眼。
什么时候走？
明。
竹笔微微一顿。崔执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预计路线？
从东南进落霞山脉外围，沿山势向东深入至中段。勘探范围在外围二十里到纵深六十里之间。
登记簿推过来，纪尘检查一遍，按下灵力印记。
历练令牌。崔执事从柜台下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比内门身份令牌略大，正面刻碧落宗山门纹样，背面铸一个字。
两个用处。他，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一是身份。山脉入口哨站要查验，凭它通行宗门辖区外围。二是定位。里头嵌了一枚微型追踪阵，灵力自驱，方圆三百里之内，宗门随时知道你人在哪。出了三百里，信号就淡了。
他顿了一下。
外出不比在宗里做维护。落霞山脉外围这一两年散修越来越多，鱼龙混杂。带着宗门令牌，大多数人动手之前会掂量掂量。
纪尘接过令牌，入手微沉。
他默算了一下：落霞山脉外围在东南七八十里，深入中段，直线一百五到两百里。追踪阵刚好罩得住。
也就是，这一路他的位置在宗门眼里是明的。护身符，也是一只眼睛。位置藏不住，能藏的只有他在那个位置做什么。报备的路线就是他的法，往后每一次偏离，都得有个勘探上得通的理由。
还有件事。崔执事的声音低了半分，你是这两个月里第二个接外出单的中级阵法师。
纪尘目光微动。第一个是谁？
陈元庆。上个月出关，接了碧落城南面的灵脉监测站修缮，人已经走了。崔执事，内门活跃的中级阵法师，就你们两个。韩修最近接的全是维护单，没碰外出。
知道了。
纪尘将令牌收入储物袋，转身离开任务堂。
午后，沈青竹来了，带着一枚暗青色玉简和一叠薄薄的灵纸。
落霞山脉的东西。
玉简是外门代销渠道上个月收到的寄卖。落霞山脉外围地形图，散修绘的。十二灵石买下，代销账上走。
纪尘神识探入。图很粗糙：等高线是目测的，溪流只标了主脉，山脊转弯处的角度有明显误差，胜在聊胜于无。八处已知矿脉，三处注已采尽，两处注品质一般，剩下三处只画了个圈，旁边注着。
散修聚集点标了三个。山脉入口哨站边上自发聚起来的风口镇，二三十人常驻，做采矿和低价交易的营生，偶有争斗，不至于杀人。外围中段的石桥集，然石桥下十几人进出，治安差得多，去年有过两起散修失踪。再往东南深处还有一个没名字的记号，旁边四个字，鱼龙混杂。方青峰打听不到底细，只听人那个方向不太平，能避就避。
韩修昨傍晚托宋辞带了个口信。沈青竹在他旁边坐下，执法堂正式立案了，查东南方向的可疑活动。刘长老在长老会上单独提了一句。碧落宗东南外围，可能有敌对势力的前哨。
宗门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
是刘长老在推。韩修递了自查报告，他三走完内部流程。执法堂已经派人核查十二处阵法的底层寒属性残留。人是秦南山推荐的，结论不会偏。
她翻过一张灵纸。
还有个传闻。方青峰上个月跑了趟碧落城外围的散修交易点——落霞山脉这两三个月散修陡然多起来，不少是外面来的。有人，山脉深处发现了上古遗迹的痕迹，招来一批淘金客。
沈青竹看着纪尘。
上古遗迹。她语气平平，眼神里有一点审视的意味。
传闻而已。纪尘，散修的消息一年传十次，真有东西的不到一成。
沈青竹没追问。合作快一年，她知道他不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她把灵纸整理好，推到纪尘面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刘长老昨跟秦南山谈话，秦南山顺嘴提了一句，你接了乙-041。
纪尘眉头微动。上午刚接的。
任务堂登记簿不是保密文件。沈青竹，你前脚按印，下午苍松峰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
刘长老没什么。只是了一声。
纪尘沉默了两息。
一个字，比追问更难猜。
知道了。
沈青竹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的时候，带点落霞山脉的灵矿样本。代销渠道一直缺外面的货。
纪尘点头。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傍晚，内门坊剩
灵石粉补了六十灵石的份量，三座监测阵各吃十五灵石上下，再留一份应急修阵的余量，这是底线。回灵丹添到十枚二等品，另补两截中品灵银丝、一叠空白符纸、半斤紫阳粉。野外布阵，阵基和岩石的接合全靠紫阳粉压住，省不得。
回丙字区的路上碰见宋辞。他提着一盏灵灯站在拐角，丙字区的公共灵灯，他每隔五添一次灵油。
纪师弟。宋辞把灵灯搁下，沈师妹，你要出去一段日子？
两个月上下。洞府劳烦宋师兄隔几看一眼，聚灵阵正常运转就校纪尘，要是有人来找我，就我接了外出任务。其他的，一概不知。
明白。宋辞认真点头，又搓了搓手，上回你帮我修的聚灵阵，灵气到现在都比刚修好那阵子浓。那个……那枚丹药的事。
不用再提。纪尘。
宋辞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提起灵灯让开路。
入夜，石门关严。
纪尘把两个储物袋的物件重新分装。大袋装日常物件和阵旗材料。阵旗七面，四面是大比后新制的减速加封锁旗组，三面空白，刻好基础纹路没灌灵力，到了现场按需调配。袋装贵重物件和备用灵石。寒铁短刃挂腰间，暗金阵钱贴身收进内衫夹层，历练令牌放外衫左侧暗袋。
金蹲在石台边，伸爪去扒那几截灵银丝，被他拨开。
不能吃。
最后是两块剑匣碎片。
布巾解开的一瞬，指尖先接到了震颤。
比早上强。
早上收拾储物袋时，它们隔着布巾透出一点微弱的牵引，方向照旧是东南，淡得不刻意感知就察觉不到。可现在，两块碎片搁在石台上，暗金色阵纹里透出一层从内里缓缓渗出的光泽，纹路间有极细的灵力在流。从碎片边缘向中心汇，再向东南延出去。
半日之间，拉力又强了一分。
纪尘将手掌悬在碎片上方三寸，眼聚焦。灵力的流向不乱，方向不偏，只是急了，一下，一下，比早上密。
它们不是路标。路标不会越来越急。
他想起白那句传闻：山脉深处发现了上古遗迹的痕迹，招来一批淘金客。又想起苏清雪跟丢在落霞山脉外围的撤退痕迹。零星的寒气残留，间距很远，方向一致。
拉力变强，可以是那东西在醒。
也可以是，有别的什么，正在靠近它。
纪尘把碎片裹回三层布巾，压进袋最底层。
灯熄了。黑暗里，金蹲在石台上没动，金色的眼睛睁着，望着东南。
隔着袋壁和三层布巾，那点震颤一下，一下，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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