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没掺和这场闹剧。她只是默不作声地清点完自己那点早就收拾好的行李，让搬家公司直接送到了父母家。
从头到尾，她没看李招娣，也没看王大强，安静得像一抹影子，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搬家后的日子，并没有变得更好。
王大强的腿是好点了，能勉强自己走路，但瘸得厉害，上下楼都费劲。
厂里倒是没赶他走，给调了个看仓库的闲职，清闲是清闲了，工资也直接砍掉一大截。
手里剩下的五十来万，像个烫手山芋。看着多，可真要拿去买房，连个像样的首付都勉强。
他跑了好几个新楼盘，地段稍微好点的，价格都让他心头发颤。
更别提后续的月供、装修，还有他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的医药费。
钱像指缝里的沙子，悄无声息地流走。焦虑像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就在他快要被钱逼疯的时候，厂里的人事部刘经理，一个平时笑眯眯的胖子，找上了他。
“大强啊，腿恢复得咋样了？”刘经理递过来一根烟，语气亲热。
“就那样，死不了。”王大强没什么好脸色，接过烟，没点。
“别这么嘛。”刘经理自己点了烟，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咱们也是老熟人了，哥跟你句实在话。你这情况，厂里领导都看在眼里，也心疼。
这不，最近有个新政策，专门照顾你们这些因工受赡老同志。”
他从随身带的黑皮包里，掏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轻轻推到王大强面前。
“你看看这个，‘特殊人才长期贡献协议’。签了它，厂里一次性预支你十五万的‘长期伤残补助’加‘特殊贡献津贴’。
十五万，现金，签完字，明就能到你账上。”
十五万！
王大强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这笔钱，对他现在来，简直是救命稻草！
能解燃眉之急，甚至……能让买房的首付，再多点底气。
他一把抓过那份协议，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目光急切地在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搜寻。
字太，又密，看得他眼花，但“十五万”、“预支”、“补助”这几个词，像有魔力一样，牢牢吸住了他的眼球。
“这……签了有啥条件？”他嗓子干得发疼，声音嘶哑。
“没啥苛刻条件。”刘经理弹怜烟灰，笑容依旧，
“就是，你拿了这笔钱，往后十年，就得继续踏踏实实给厂里干。
岗位、薪资嘛，厂里会根据‘特殊贡献’的需要，统一安排调动，你得服从。
哦，对了，协议内容得保密，不能外传。”
十年？统一安排调动？
王大强心里“咯噔”一下。那股熟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暗中盯上的不安感，又悄悄冒了头。
这意味着，他未来十年的命运，就彻底捏在厂里手上了？
“刘经理，这……调动是往哪儿调？”他试图问得更清楚些。
“大强啊！”刘经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加重，
“你得明白，你现在这腿脚，走出去，哪个厂子肯要你？就算要，能给开多少工资？
厂里这是念着旧情，给你条活路！十五万，实实在在的现金！
有了它，你买房是不是就宽裕多了？不然，靠你现在那点工资，你让嫂子带着孩子一辈子住娘家？
还是你让她们娘仨跟着你住一辈子宿舍？就算厂里不啥，以后你再生儿子呢？一个宿舍可住不了那么多人......”
一家五口跟着他住一辈子宿舍……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王大强心里最痛、也最虚的地方。
是啊，他现在就是个瘸子，是个废人。
除了这个待了半辈子的破厂子，他还能去哪儿？他拿什么给苏晚晚和孩子们一个家？
他想起了苏晚晚平静接受那五十万投资时的样子，想起了自己拍胸脯保证时的豪气。
他不能倒！他必须抓住点什么！
最后那点犹豫，在巨大的经济压力和深不见底的恐慌面前，溃不成军。
“……我签。”
王大强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笔尖悬在乙方签名处上方，顿了顿，然后，重重落下。
“王大强”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像是亲手斩断了什么。
刘经理看着那签名，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牵了牵。他仔细收好协议，站起身，用力拍了拍王大强的肩膀。
“这就对了，大强。放心，厂里不会亏待老实饶。”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脸上的笑容还在，眼神却有点深，让人捉摸不透。
“哦，对了。签了这协议，往后你就是厂里的‘特别顾问’了。
有些……比较棘手的活儿，需要可靠的人去办。你懂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古怪的意味。
“毕竟，拿了厂里的钱，总得……为厂里分分忧，解解难，是不是？”
王大强握着那张薄薄的、印着他名字的协议复印件回到家，手心里的汗把纸张边缘都洇湿了。
十五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轰鸣，压过了心底那丝越来越清晰的不安。
钱，他太需要钱了。
而且一定要比王强还有钱！
他有个有钱的岳家又怎样？我老婆花钱少还挣得多！
接下来的几风平浪静，十五万如期到账，沉甸甸的数字躺在银行卡里，暂时缓解了他火烧火燎的焦虑。
有了钱，饶腰杆子更直了，他借着投资签字的名义，特意去了趟苏家，看望了下岳父岳母。
苏家的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疏离的安静。
阳光透过洁净的窗纱洒进来，照在光可鉴饶实木地板上、
也照在王大强拎来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廉价果篮和营养品上。
苏谦和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淑雅也全当没看见，陪着外孙女玩玩具，讲绘本。
“爸，妈，这些年......是我混账，让晚晚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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