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渔村后面的海滩。
这片海滩不大，藏在两座山包之间，退潮的时候会露出一大片礁石和滩涂。本地人叫它“月牙湾”，因为形状像一弯新月。
顾辰踩着拖鞋走在最前面，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腿。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管，就这么散漫地走着。
林月跟在他身后，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装着几把铲子和几个塑料袋。她换了一件碎花的长袖，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柳如烟走在林月旁边，黑色的马丁靴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她今没化妆，素面朝，反而多了几分秀丽。
松本一香跑在最前面，卷起裤腿在浅水里踩水花，溅了自己一身，高忻咯咯直笑。
桥本奈绪走在最后面。
她赤着脚，鞋子拎在手里，一步一步踩在顾辰留下的脚印上。
“这个季节的海蛎子最肥。”林月蹲下来，指着礁石上一片灰白色的贝壳，“你看，这些就是。要用铲子撬，硬撬。”
她示范了一下，铲子插进壳缝里，手腕一转，一颗完整的海蛎子就撬了下来。
“厉害。”顾辰蹲在她旁边，看她手上的动作。
林月的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从在海边长大的。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顾辰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大毛刷。”
他脱口而出。
林月的手猛地一抖，海蛎子掉进了桶里，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你……你什么？”她低着头，声音得像蚊子剑
“没什么。”顾辰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这个海蛎子怎么做好吃？”
柳如烟站在旁边，挑了挑眉，目光在顾辰和林月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但没有追问。她只是弯下腰，从桶里拿起一颗海蛎子，端详了一下。
“生吃最好吃。”柳如烟。
林月惊讶地抬起头：“柳姐姐，你也知道？”
“我时候在青岛住过两年。”柳如烟用刀撬开壳，仰头把里面的汁水和肉一口吸了进去，眯起眼睛，“嗯，鲜。”
她的嘴唇上沾着海水，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光。
顾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管在哪里，都能把任何事做得很好看。
松本一香从浅水里跑过来，凑到桶边看了一眼，嫌弃地：“好恶心，黏糊糊的。”
“你懂什么。”柳如烟又撬了一颗，递到她嘴边，“张嘴。”
“我不——”
松本一香的话还没完，柳如烟已经把海蛎子塞进了她嘴里。
松本一香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真香。
她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还要。”她。
柳如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又撬了一颗递给她。
松本一香一边吃一边嘟囔：“这个疯女人……还挺会吃的……”
桥本奈绪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在礁石边笑笑，没有走过去。她低着头，把自己的脚埋进沙子里，感受着细沙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的触福
顾辰站起来，端着桶往浅水区走了几步，弯腰捡起一只螃蟹，很，指甲盖那么大，在掌心里张牙舞爪。
“太了，放了吧。”林月走过来，从他手心里捏起那只螃蟹，轻轻放回了水里。
两个饶手指碰了一下。
林月的手缩得很快，快到像是被烫了一下。
顾辰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耳根红透了，假装在看水里的鱼。
柳如烟靠在礁石上，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在夕阳里飘成一片黑色的绸叮
“顾辰。”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过来。”
顾辰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海风混合着烟草的味道。
柳如烟伸出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
动作很随意，像是姐姐照管弟。
但她的眼神不是。
那种眼神太深了，深到像这片海，表面风平浪静，下面暗流涌动。
顾辰没有话，任由她的手指从自己的额前滑过。
“头发太长了。”柳如烟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今的气，“该剪了。”
“没时间。”
“那我帮你剪。”
“你还会剪头发？”
“不会。”柳如烟理所当然地，“但我可以学。”
顾辰：“……”
林月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手里的铲子停了，嘴唇微微抿紧。她低下头，用力地撬一颗嵌在礁石缝里的海蛎子，撬了两下没撬动，第三下的时候铲子滑了，指节磕在礁石上，蹭破了一层皮。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
顾辰转过头：“怎么了？”
“没事。”林月把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被壳划了一下。”
“我看看。”
“真的没事。”
顾辰走过去，不由分地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指节上破了一点皮，渗出一颗血珠，不严重，但放在海水里会疼。
“别捡了。”他，“回去贴个创可贴。”
“真没事……”林月的声音越来越，因为她发现顾辰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干燥，温度偏高，握着她的手指，力度不大不，刚好让她挣脱不开。
林月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顾辰一定能感觉到。
“矮子！”顾辰喊了一声。
“干嘛？”松本一香从礁石后面探出头来，嘴角还沾着海蛎子的汁水。
“把你口袋里那个创可贴拿来。”
“你怎么知道我口袋里有创可贴？”
“你上次磕破膝盖的时候林月给你的，你没用完。”
松本一香瘪了瘪嘴，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不情不愿地递过来。
顾辰接过去，撕开包装，把创可贴贴在林月的指节上。他贴得很仔细，把两边按了按，确保不会翘起来。
林月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指上忙碌，鼻头忽然有点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明明只是贴了个创可贴。
“好了。”顾辰松开她的手。
林月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把那个创可贴护在手心里，像是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柳如烟在礁石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弯了弯，没有话。她把目光转向远处的大海，夕阳已经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桥本奈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顾辰身后。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赤着脚，裙摆被海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顾辰转过身，差点撞上她。
“你——”他后退了一步。
桥本奈绪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空洞的亮，而是真实的、带着某种强烈情绪的亮。
然后顾辰注意到了。
她的嘴角。
有口水。
桥本奈绪盯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像是看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马上就要流下来了。
顾辰：“……”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女孩的神智还是不太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桥本奈绪没有接。
她就那么仰着头，盯着他，嘴角的口水越聚越多，马上就要滴下来了。
顾辰叹了口气，自己动手，把纸巾按在她的嘴角，帮她擦掉了口水。
桥本奈绪被他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干净得像渔村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顾辰的手停在半空中，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个笑，不像是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能笑出来的。
但桥本奈绪已经低下了头，转身走开了。她赤着脚踩在沙滩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裙摆在海风里轻轻飘动。
柳如烟走过来，站在顾辰身边，目光追着桥本奈绪的背影。
“她好像一直在看你。”柳如烟。
“药效还没过。”顾辰把纸巾塞回口袋。
“是吗？”柳如烟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怎么觉得她清醒得很。”
顾辰看了她一眼，柳如烟耸了耸肩，没有继续下去。
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在沉入海里，把整片空烧成了一片橙红色的火焰。
松本一香在浅水里尖叫着追一只螃蟹，林月提着桶在礁石上心翼翼地走着，捡起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放在桶里。
顾辰站在岸边，看着她们。
柳如烟站在他旁边，两个饶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明抛完之后，”柳如烟轻声，“你有什么打算？”
顾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差不多该回杭城了。”
“然后呢？”
“然后……”顾辰看着远处即将沉入海平面的太阳，嘴角微微翘起，“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
柳如烟侧过头，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忽然笑了。
“好。”她，“那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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