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波折过后,几人成功抵达皇都闫城。
这是一座有三千多年历史的繁华古城,其城门比落霞城的还要高出一截。
远远望去,不难看出,其城墙的独特构造。
这些城墙不是用青石,而是用一种泛着灰白色调的、被风蚀过的岩石垒起而成。
另外,城门的拱洞也很深。
马车驶进去的时候,光线像被什么力道压低了,又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半截。
阳光照在那些岩石的缝隙里,生出一种旧骨头一样干燥而灰冷的气息。
车轮碾过地面,带起细碎的沙尘。
楚歌坐在车内,靠着车壁。
他从进城开始就没有再往窗外看。
他不需要看,他知道皇都的街道比落霞城宽,知道两旁店铺的招牌更多,知道行饶脚步声更杂。
他已经在传讯里看过关于这座城的描述,也知道这座城里的布局。
可当那些描述真的落到眼前时,他发现真正让他不安的不是建筑本身,是那些无法被转述的氛围。
话声,叫卖声,马匹路过时的蹄声,风儿吹过街角时扬起的纸屑声……
各种形形色色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混在一起,像一团团没有方向,持续流淌的活水。
那些声音里,他感应不到什么潜在的威胁,却也感应不到什么让他安心的东西。
他的魂识铺展出去,无法笼罩整座城池,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边缘。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赤发美人。
她靠在他身侧,额间那枚清心镇魂玉的光正以一种缓慢的节奏微微亮着。
他知道那道光不会永远亮下去,舒缓的时间正在加速流逝。
他握着她垂落在膝盖上的手,能感觉到那层淡淡的温度。
柳如笙坐在他对面,靠着窗口,正在查看一份从袖中取出的名单。
她的目光从那几行字上移过,扫到了某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她看完后将名单对折,收回袖中,抬眼看了楚歌一下:
“你第一轮对赵横山,那人从北境过来的,没什么亮眼的战绩,不过还是心点。
这种大会上来历不明的选手,最需要警惕。”
“嗯。”
楚歌应了一声。
他没有问“来历不明”具体指什么,也许他不需要问,也许他已经有了答案。
他侧过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外面的街面正在变宽。
两旁的建筑从低矮的民房变成高大的石质楼阁,檐角向上翘起。
有风吹过来,带动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一阵断续的、冰凉的声响。
周远坐在马车外侧,靠着门框,听到柳如笙的话,没有转头,只是将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膝盖上磕了磕。
“赵横山,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算低,似是随口了一句,
“这人不太干净,战斗时,会用一些下三滥伎俩。你到时候可得防着点。”
他重新将烟葛回嘴里,没有点燃,像是在等一个适合点火的时间点。
楚歌又“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知道周远不会解释更多,现在的他依旧在提防自己。
马车在一间客栈门前停下。
客栈不大,门脸也不显眼,在高大的墙楼映衬下显得低矮。
楚歌抱着古依橙下了车,踏上台阶的时候,能感到脚下的石面已经被磨得很平,边缘泛着灰白的光。
他走进大堂,光线暗了下来,他的魂识微微收紧了一些。
傍晚,楚歌独自坐在房间的窗边。
窗外是一个窄的内院,几棵老槐树的枝条伸过来,遮住了大半空。
他坐在那里,没有点燃烛火,看着光从灰蓝变成深蓝,再变成墨色。
他的手边放着那枚清心镇魂玉,那道光正在缓慢地变弱。
他听着客栈楼下那些隐约传来的话声,听着远处街面上仍未歇息的声响,听着风从屋檐下穿过时那种低沉的呜咽……
将那些声音一遍一遍地接住又放开。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异常平稳而均匀。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到哪一步。
“不管怎样,尽力而为吧。”
比起刚回到云海国的那段时日,现在的他要释然许多。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算算时间,白秋瑾现在应该已经抵达了景国。
也不知道自己走后,她能不能好好活下去,带着自己的遗愿救助世人。
楚歌短叹一声,视线再次落回到身边的赤发美人身上。
另一边,赵横山是在比赛前两的夜里收到消息的。
他住的客栈在皇都西街的尽头,和楚歌落脚的院子隔着几条巷子。
夜间的街道刚落了霜,路面泛着一层灰白的冷光。
两名身着深衣的反魂联盟成员沿着墙根走近,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姓名。
他们在客栈门口等了片刻,等到柜台后面那个打盹的伙计翻了个身,
才侧身推门进去,顺着楼梯走到三楼,在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又敲了一下。
门很快被打开。。
赵横山站在门内,手里攥着一块没有擦干净的布,似乎是刚擦拭完兵器。
他看着门外那两个人,没有让开,也没有立刻开口。
为首的那个瘦高个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有一笔买卖,想跟你谈谈。”
赵横山看了他片刻,然后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
那两个人进了门,顺手把门带上。
门缝里漏出的光在走廊的地面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合拢。
赵横山回到桌边,将那块布放在桌上,没有坐下,靠着桌沿,看着那两个人。
“你们是哪边的人,找我何事?”
“我们是谁,你不用知道。”
瘦高个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只扁平的布袋,放在桌上。
布袋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一听就不是空的。
“你第一轮的对手,是洛川学院那个白头发的。”
他顿了顿,
“我们希望,你能将他处理掉。”
赵横山没有看那只布袋,依然靠着桌沿。
“那人实力不差,并且有玄冥宗罩着,我可没那个自信对他出手。”
“所以我们才来找你,给你提供帮助。”
瘦高个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不是来参加比赛的,他来皇都有别的目的。
你只需要让他在这场比试中不能完整地走下台。”
他指了指那只布袋,
“这里面是定金。比试结束之后,还有另一半。”
赵横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将那只布袋拿起来,掂拎分量。
“他怎么得罪你们了?”
瘦高个已经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没有得罪我们。他的存在,就是错误!”
门再次打开,又再次关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横山握着那只布袋,站在原地,听着那两饶脚步声顺着楼梯渐渐远去。
然后他将布袋放进怀中,走到桌边,将那块布重新拿起来,继续擦拭那柄还未开封的短刀。
动作很慢,一下接一下,似乎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与此同时,落霞城的茶馆和码头酒馆里,开始流传出一道刻意针对楚歌的传闻。
茶客和酒客们都在传,洛川学院那个白头发的修士已经和郑玉龙闹翻了,和宇文玥也不对付。
他这次去皇都根本不是代表洛川学院,而是去给自己找出路的。
有人他打算比完就走,去北境,再也不回来。
也有人他是想在武斗大会上一鸣惊人,好投奔其他势力。
这些话的人在酒馆角落里压着嗓子,像是无意间听到什么秘闻,又像是不心漏了嘴。
这些话传得很快。
传到洛川学院的时候,正好是傍晚。
郑玉龙正在书房里批阅一份关于下一学期课程的提案。
有人敲门进来,将一个密封的信封放在他桌上,了一句“从码头上来的消息”,然后退了出去。
郑玉龙放下笔,拆开信封,看完了里面的内容。
他看得很慢,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像在确认那些字有没有被写错。
然后他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起身,也没有叫人。
他只是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指搭在信封边缘,像在掂量什么。
过了片刻,他将信封放进书案抽屉里,锁上了。
“萧正平,”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你倒是会把水搅浑。”
宇文玥也听到了类似的消息。
消息传到他耳中的时候,他正在玄冥宗新修缮的静室里翻看一卷旧档。
传话的人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低声了一句。
宇文玥没有立刻回应,继续翻着那卷旧档,翻完了那一页,才开口了一声“知道了”。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安静地坐了很久,像在分拣什么,又像在重新描摹某种他不确定是否已经偏移的坐标。
他早就想到楚歌可能会走,他派去的那两个人已经在防着了。
他意外的是,郑玉龙居然也没有绑住这人,楚歌能用这样的方式走到皇都,走到这趟路上,
难道郑玉龙那老狐狸也失算了,他也捏不住这个人?
不,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他当机立断,吩咐下去,一边在宗门内禁断有关楚歌的任何背离传闻,
一边秘密派人前往大乾王国到北境的必经关口——寂灭峡谷。
萧正平、郑玉龙、宇文玥,三个人都在同一个棋盘上,
可他们握着不同的棋子,也看不到彼此手里的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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