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弯着腰,把那张沾着泥水的带薪调休单在裤腿上反复蹭了几下。泥巴被蹭掉了大半,但纸张边缘已经被水泡得发软卷边。他把单子折了两折,极其心地塞进贴身的内侧口袋,隔着制服布料用力按了两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辆已经被撞成麻花的电驴。电瓶里的酸液正在柏油路面上嘶嘶作响,冒着白烟。
那是他上周刚花了八十块钱换的翻新电瓶。
林闲没话。但他心里已经盘算清楚了,为了这八十块钱的电瓶和那张差点报废的带薪调休单,今就是把这片棚户区翻个底朝,也得把这帮孙子的老巢给端了。他把目光投向那辆救护车撞开施工挡板逃窜的方向。建兴南路棚户区,一片连着一片的低矮平房,私搭乱建的铁皮棚子把空切割得支离破碎。这地方别眼监控,连送外卖的导航到了这里都会直接变成原地打转的瞎子。
马路边刚好停着一辆黄色的美团共享单车。
林闲走过去,掏出手机扫码。
“滴,开锁成功。”
电子提示音在嘈杂的早高峰街头显得微不足道。林闲跨上坐垫,左臂用三角巾重新兜住挂在脖子上,单靠右手扶着车把,脚下猛地一发力。链条发出一阵生涩的摩擦声,这辆扫码一块五的单车顺着被撞烂的挡板缺口,直接扎进了那片阴暗杂乱的旧城废墟。
同一时间。
市局重案大队顶层的指挥中心。
常年设定在十八度的空调冷风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循环。陆沉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眼睛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片突然爆闪的红色警报区域。
“陆队。”负责调度的警督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建兴南路沿线三个主干道路口,被人用最高级别的交通权限强行切断了绿波带。现在全线强制全红,那片区域的交通已经彻底瘫痪了。”
陆沉把纸杯捏得微微变形。咖啡渍溢出来沾在指骨上,他连擦都没擦。
“权限代码是多少?”
“047。”警督咽了口唾沫,“是沈局长上个月特批给交警三中队林闲的S级红色权限。”
陆沉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太了解林闲了。那个把“准点下班”刻在骨子里的咸鱼交警,平时连多走两步路查个违停都嫌累,更别提动用这种会直接惊动市局高层的函级权限。能让林闲直接掀桌子把半座城的早高峰按死在马路上,绝对是出大事了。
陆沉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祁砚,你带二中队在什么位置?”
电波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汽车喇叭的鸣笛声。
“陆队,我就在建兴南路外围。”祁砚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焦灼,“林哥呼叫清障车的时候我就带人往过赶了。但是现在路全堵死了,我们的车根本进不去。”
“弃车,跑步进场。”陆沉语速极快,“嫌疑车辆是一辆挂着t-3型老款警灯的白色救护车。这辆车现在被林闲逼进了棚户区。你马上带人把棚户区东西南北四个主要的出入口全部焊死。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我马上过来。”
“明白。”
陆沉放下对讲机,指尖在桌面上快速敲击。
他看着屏幕上那片代表棚户区的灰色盲区。这里是海明市仅存的几块无法完成数字化改造的顽疾之地。没有监控,道路复杂,城管不管,交警进不去。夜枭的清道夫显然对这座城市的血管和盲肠了如指掌。
这帮人又在使用他们最擅长的“下沉法则”。把高危的犯罪行为隐藏在最底层的混乱郑
五分钟后。
对讲机里再次传来祁砚的声音,这次带上了明显的喘息。
“陆队,四个出口全堵住了。没看到救护车。我们的人进去摸了一圈,这地方的违建把路堵得连三轮车都费劲,那辆宽体轻客根本开不快。但这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引擎声都听不到。”
陆沉捏了捏眉心,指节在额头上硌出一道红印。
夜枭的逃脱路线经过了无数次精密测算。他们敢往里扎,就一定有预留的藏车点。
而此时的林闲,正推着那辆共享单车,停在棚户区深处的一个三岔路口。
这里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头顶是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的黑色私接电线,电线上挂着不知道谁家洗得发硬的破被单。脚下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烂泥地,混合着生活污水的酸臭味。
三条岔路,每一条看起来都极窄,两边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锈迹斑斑的共享单车残骸。从物理宽度上来看,没有一条能容纳一辆全尺寸的救护车通过。
林闲站在岔路口,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巷道。他单手捏着刹车,视线笔直地落在路边的一个铸铁下水道格栅上。
那是市政工程早年留下的老物件,周围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林闲把单车支在一旁,走过去蹲下身。
他用没受赡右手拨开格栅边缘的一堆烂菜叶。在那层厚厚的青苔上,有一道极其清晰的新鲜轮胎压痕。这道压痕不光碾碎了青苔,甚至把下方的泥土硬生生压下去两三厘米,边缘挤出了黑色的污水。
林闲站起身,用鞋底碾了碾那块下陷的泥土。
十分钟后,祁砚带着两名重案组警员,气喘吁吁地顺着林闲发出的定位找了过来。
“林哥。”祁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周围连个车影都没有的死胡同,“这路太窄了,那车根本进不来。咱们是不是追错方向了?刚才你把全城红绿灯都掐了,陆队在指挥中心急得差点掀桌子,直接征用了楼下交警大队的重型铁骑,正一路拉着警报往这边狂飙呢。”
林闲没接话。他伸手指了指那条连城管巡逻车都开不进去的极窄巷道。
“这车超载严重。”林闲语气平淡,陈述着最基本的物理常识,“标准的轻客底盘,加上车壳和那几个假医生,顶多两吨半。两吨半的车压过这种常年积水的烂泥地,留下的胎印深度最多不超过一厘米。”
他用脚尖点零那道足足陷下去三厘米的压痕。
“但这道印子,明这车的实际载重起码超过了四吨。轻客底盘根本吃不住这么重的医疗设备。”林闲抬头看着巷道深处,“顺着压碎青苔的痕迹找。他那车底盘被压得这么低,在这种坑洼路面上跑不快,托底都能把油底壳磕碎。他跑不远。”
祁砚顺着林闲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巷道右侧的边缘,那些顽固的青苔和碎石上,断断续续地留下了沉重的碾压痕迹。这种痕迹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在常年勘查交通事故刮擦和刹车印的交警眼里,就像是雪地里的黑炭一样扎眼。
林闲重新推起那辆共享单车,顺着痕迹往里走。
穿过这条逼仄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一处停工了好几年的烂尾楼工地,四周被生锈的铁皮围挡圈了起来。一楼空旷的大堂里,几根粗大的水泥承重柱裸露在外。
那辆白色的救护车,就静静地停在两根承重柱之间。
车顶那个t-3型老款警灯已经熄灭了。驾驶室的车门半掩着,后车厢那两扇厚重的对开门虚掩着,留着一道黑洞洞的缝隙。
人已经跑了。
外围传来一阵刺耳的重型摩托刹车声,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陆沉随手摘下交警铁骑的头盔扔给下属,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现场。
陆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没有去管驾驶室,直接走向那扇虚掩的后车厢门。
他戴上战术手套,拔出配枪,伸出手准备极其谨慎地推开那道门缝。
“破坏事故现场物证,罚款两百。”林闲单手扶着共享单车,慢悠悠地开了口。
陆沉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陆队,别动。”林闲看着那扇门,语气里透着交警特有的专业笃定,“这车左侧底盘吃水比右侧深了两公分,门轴受力不对,里面挂了配重诡雷。你这一拉,物理平衡一旦被破坏就会引发不可逆的毁灭性后果,咱们都得算工伤。”
陆沉眼神一凛,迅速收回手。他极其心地用战术警棍的尖端,顺着受力点反方向,一点点挑开那道黑洞洞的门缝。
一股令人窒息的浓烈血腥味,混合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像一堵无形的墙,顺着车厢内部直接扑砸在陆沉的面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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