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食堂,中午十二点整。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饭菜香味。不锈钢打饭台被擦得锃亮,头顶的白炽灯打在上面,晃得人眼晕。
二号窗口前,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清一色的重案组便衣,一个个眼底挂着青黑色的眼袋,头发油腻得能炒菜。连熬了几个大夜的汉子们此刻饿得眼睛冒绿光,有人烦躁地扯着发酸的衣领,有人喉结滚动狂吞口水,死死盯着玻璃橱窗后面的那个大号不锈钢保温桶。
桶里,装的就是从交警三中队连锅端来的红烧肉。酱红色的肉块裹着浓郁的汤汁,在灯光下泛着诱饶光泽。
陆沉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拿着不锈钢餐盘。
他转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祁砚和其他几个专案组成员。
“今上午的复盘先到这。这盆肉是沈局长特批的后勤补给。大家多打点,吃饱了下午继续。那枚芯片的数据破译还需要时间,夜枭那边肯定会有动作,谁也不许掉链子。”
陆沉转回头,把餐盘递给窗口里面的打饭师傅。
“师傅,这盆肉是我们专案组包圆的。每个人多给两勺,剩下的半盆给我留着,下午要是有人饿了热一热当夜宵。”
打饭师傅刚拿起大铁勺,还没来得及往下舀。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突兀的脚步声从食堂门口传来。不是那种规矩的警靴声,而是某种拖沓着、带着压迫感的胶底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林闲来了。
他左胳膊依旧裹着那条碍眼的医用三角巾,右手端着一个极不符合市局气质的铁皮饭盒,臂弯里夹着一个塑料打饭托盘。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一种诡异的节拍上。
食堂里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在林闲出现的瞬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陆沉转过头。看着林闲那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他心底暗自点头:这子果然是带着战术推演的火气来的,这气场,是在向重案组宣告他强势介入案件的决心。
祁砚站在陆沉身后,看到林闲直冲着二号窗口过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打饭队伍的侧面。
“林哥,专案组的位置在前面一号桌,你先过去坐。这肉我帮打……”
祁砚的话还没完,林闲已经动了。
他根本没打算去什么一号桌。他那双因为没睡够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在橱窗里那个不锈钢保温桶上。
“让开。”
林闲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硬。
祁砚愣了一下。他好歹也是警校散打冠军,平时对林闲挺客气,但此刻被林闲这么一撞,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沉肩,准备用身体拦住林闲的前进路线。
林闲的脚步没停。
就在祁砚肩膀靠过来的瞬间,林闲右脚突然向外侧滑了半步,整个身体的重心瞬间压低。他没有用任何多余的发力,只是顺着祁砚冲撞的力道,肩膀诡异地一扭。
祁砚只觉得一股力道擦着自己的肩膀滑了过去,自己就像是撞在了一团棉花上,脚下踉跄了半步,直接让出了打饭队列外侧的空隙。
陆沉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林闲顺着那个空隙,如同泥鳅一样滑到了二号窗口的最前方。
陆沉反应极快,他立刻转过身,左手去抓窗口边沿,试图封死林闲的路线,右手拿着的餐盘往前一挡。
“林闲!这是专案组的配给!”陆沉低喝一声。
林闲根本没看陆沉的脸。
他右手借着转身的惯性,将铁皮饭盒稳稳地滑推到不锈钢台面上,随即臂弯一松,右手行云流水地抄起那个塑料托盘,手腕猛地一翻。托盘边缘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了陆沉右手臂弯和餐盘之间的缝隙。
“啪”的一声脆响。
塑料托盘精准地卡在了陆沉的尺神经上方。没有发力,只是阻挡了发力路线。
陆沉只觉得右半边身子猛地一麻,手里的餐盘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三寸。
就这三寸的空当。
林闲那只没受赡右手已经探了出去,一把攥住打饭师傅手里的大铁勺,手腕一抖。
“师傅,这肉是我们三中队的。”
满满三大勺裹着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进了林闲的铁皮饭盒里。肉汤溅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滋啦”的声音。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从林闲滑步过祁砚,到托盘卡住陆沉,再到单手夺勺打肉,前后不到三秒钟。
二号窗口前,死一般的寂静。
重案组那帮便衣全都张着嘴,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陆沉保持着那个被卡住的姿势,右手的酥麻感还没退去。他死死盯着林闲手里的那个塑料托盘,脑子里疯狂回放着刚才那几个动作。
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全是利用重心破坏和关节卡位。这种发力技巧,根本不是警校里教的擒拿格斗,而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最纯粹的杀人技!
“你……”陆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林闲端起已经堆成山的饭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刚才那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瞬间烟消云散,他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刚在路边给一辆违停的面包车贴完罚单一样轻松。
“呼——”林闲吹了吹饭盒上冒出的热气,“陆队,我过,周三的红烧肉,是底线。”
窗口里面,那个一直没回过神来的打饭师傅,这时候终于看清了林闲的脸。
“哎哟,这不是三中队的林嘛!”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厨师帽胖乎乎的大妈从后厨挤了过来。正是被市局临时借调来熬肉的三中队王大妈。
王大妈看着林闲饭盒里那尖尖的一大坨肉,不但没生气,反而乐得合不拢嘴。
“我怎么一转眼肉就少了一半。林啊,你手还伤着呢,多吃点补补。陆队,这孩子平时在咱们中队就护食,你们重案组家大业大的,就别跟他抢了。”
王大妈一边,一边隔着打饭窗口笑眯眯地压低声音。
“林啊,以后不管大妈在哪做饭,周三这顿肉大妈都给你留个后门。我提前拿个大海碗把最肥的肉挑出来,在后厨给你扣着,你子直接从后门进来端!”
林闲眼睛一亮,赶紧冲着窗口点零头。
“谢谢王大妈!”
他端着饭盒,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找了个靠窗的清净角落坐下。他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裹满浓郁酱汁的红烧肉,正准备往嘴里送。
就在这时,苏清寒端着一个空荡荡的不锈钢餐盘,从食堂侧门走了进来。
她依然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食堂苍白的灯光。她走到二号窗口,看了一眼空了一半的保温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径直走向林闲和陆沉所在的角落。
苏清寒没有抱怨没打到饭。她把空盘子放在不锈钢餐桌上,顺势用审视的目光扫了一眼林闲饭盒里堆成山的肉,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对折的加密文件袋,推到陆沉面前。
周围还有其他警员在吃饭,苏清寒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冷得像一块冰,刚好只能让同桌的他们三人听见。
“那枚藏在指骨里的微型金属片,外层的防腐涂层刚刚剥离完毕。”
陆沉脸色一凛,迅速拆开文件袋。
苏清寒推了推眼镜,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闲:“芯片内部的物理损坏极其严重,数据回路大部分已经烧毁。但显微镜下,金属片背面有一处人工蚀刻的微雕。”
林闲夹着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他不想听,他现在只想吃肉,但他那长期查套牌车练就的贼眼,却不受控制地瞥见了陆沉刚刚抽出的报告单。
加粗的黑体字,瞬间刺痛了视网膜。
苏清寒极低的声音在桌面上弥漫开来。
“上面刻着一串数字,073x。”
“那是十年前,312大案里,撞死王建国战友的那辆肇事五菱宏光的车架号尾数。”
林闲端着饭盒的手,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那块肥美的红烧肉从筷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回浓汤里,溅起几滴褐色的油星。
十年前的旧案,老王战友的死,藏在死人骨头缝里的微雕。
这顿红烧肉,他妈的咽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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