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桥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老王手里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砸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音。杯盖被摔得弹开,里面泡得发涨的枸杞混着热水洒了一地,在寒风中冒着丝丝白气。
林闲依然保持着那个手扶后备箱金属盖板的姿势。
他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腕上。那根劣质的红绳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束下,红得有些扎眼。塑料平安扣在风中晃荡了一下,磕在不锈钢冰柜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嗒”声。
周围嘈杂的警笛声、对讲机里指挥中心的呼叫声,在这个瞬间全被这声轻响挡在了耳膜外面。
林闲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带冰茬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完蛋了。
林闲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连特大刑事案件都算不上,这他娘的是连环杀人抛尸案。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现场封锁、笔录移交、刑侦大队无休止的盘问......别明的二十四时带薪补休,这礼拜能不能回三中队食堂吃上那口红烧肉都悬。
远处,南城分局刑警大队的车队已经拉着刺耳的警笛冲到了近前。
几辆闪着红蓝爆闪灯的警车呈扇形停下。车门接连推开,十几号穿着便衣和制服的刑警动作利落地拉起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强行将后方拥堵的车流往外围驱赶。
带队的刑警副队长赵刚大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变形的奥迪车头,又探头看了一眼后备箱里的冰柜。
赵刚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封锁现场,通知技术科拉帐篷过来。”赵刚转头对着身后的队员吼了一嗓子,随后看向祁砚,“祁砚,怎么回事?这就是你们的冲卡逃逸?”
祁砚站得笔直,指了指旁边正低头看表的林希
“赵队,是这位交警三中队的林顾问拦下来的。司机企图驾车冲撞执法人员,被林顾问用警棍正当防卫击晕。排险过程中,发现了后备箱里的......这个。”
赵刚打量了林闲一眼,视线在林闲吊着的左胳膊和那一身松垮的反光背心上停留了两秒。
“交警胆子挺肥。”赵刚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冰柜,“这抛尸手法太邪门了,谁家抛尸还自带工业压缩机的?看这结冰程度,估计是想趁夜拉到北郊哪个废弃厂房连冰柜一起埋了。先别乱动,等技术科和法医过来。”
“别动。”
一个极其清冷的声音从警戒线外侧传来。
林闲转过头。
警戒线被掀开,苏清寒踩着一双平底马丁靴走了进来。她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里面是市局法医中心万年不变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镜片在探照灯下反着冷光。
她走到车尾,甚至没有看林闲和赵刚一眼,直接从随身的勘查箱里抽出两层蓝色的丁腈手套,有条不紊地戴上。
苏清寒俯下身,鼻尖几乎贴到了那只惨白的手腕上。
“赵副队长,普通的抛尸案可不会用这种工业级冷凝设备。”苏清寒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普通冰柜的制冷极限在零下十八度,这台私接了汽车电瓶的压缩机,能把温度压到零下三十度。这是用来保存特殊样本的规格。”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沿着那只手腕往上,轻轻掀开了覆盖在冰柜上方的那层黑色防水布。
一具完整的女性躯体蜷缩在冰柜底部。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透明惨白色。但在探照灯的强光下,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处,密布着大大的暗紫色斑块和细密的水泡。
赵刚倒吸了一口冷气,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苏清寒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的手指顺着尸体青灰色的指节一点点往下压,在触碰到尸体右手指尖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那里没有指甲,也没有完整的指腹。齐刷刷的切口已经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不是刚死。”苏清寒站起身,摘下右手的脏手套,“尸体表皮有大面积的二次融化痕迹。冻伤层次从表皮到肌肉组织完全不同步。这意味着,死亡时间绝对超过了四十八时。并且在这四十八时内,储存环境的温度在零下二十度到零上五度之间,发生过剧烈的来回横跳。”
她推了一下眼镜,下达结论。
“常规的肝温和尸斑推断死亡时间在这里完全失效。这是一具被反复冻融过的‘旧尸’。”
现场的几个刑警面面相觑。
赵刚搓了一把脸:“反复冻融?这大半夜的,这车又是套牌,眼系统很难全程追踪。这线索不是断了一半吗?”
“那个......”
一个带着点市井气、甚至有些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赵刚的抱怨。
林闲把手里的罚单本卷成一个纸筒,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大腿外侧。他实在是不想在这个冷风口继续陪这帮重案组的人耗下去了。
“苏法医,尸体上的事我不懂。”林闲用纸筒指了指奥迪车的底盘下方,“但这车漏的水,我倒是能看懂一点。”
苏清寒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穿着交警制服的年轻人。
“什么意思?”
“你们重案组查案子总是喜欢看上的监控,偶尔也看看地下的物理常识行不行?”林闲叹了口气,指着地面,“这车后备箱的压缩机是私接的,排水管直接通到磷盘下面。你看地上那条水迹。”
苏清寒顺着林闲指的方向看去。
柏油路面上,从奥迪车停下的位置往后延伸,有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痕。因为气温极低,漏下来的冷凝水已经在路面上结成了一截一截的冰溜子。
“正常一路开着空调或者制冷机,冷凝水是连续滴落的,就算结冰也是一条连贯的线。”林闲搓了搓冻僵的右手,“但这地上的冰溜子,东一块西一块。这明这破压缩机根本不是一路通电的。它在路上断电停过好几次。”
林闲顿了顿,语气越发无奈。
“这种工业级压缩机,靠汽车电瓶根本撑不了多久。它停下来,绝对不是为了抽根烟,而是必须找地方充电。你们顺着这台车的电瓶耗损曲线,去查沿途哪个废弃修理厂或者大型冷库能提供这种工业电接口,不比你们在这对着尸体猜温度快吗?”
林闲完,把纸筒重新展平,夹在腋下。
“线索我给你们指明了,顺着电瓶耗损和冷库去查,一查一个准。作为交换,案子交接完毕,明的二十四时带薪补休,你们重案组必须找沈局给我签字,少一个公章都不校”
苏清寒看着林闲的背影,镜片后的眸光闪烁了一下。
她脑海中建立的十二个常规犯罪心理模型,在这个交警面前再次出现了错乱。这个人完全不懂法医学,但他竟然用最底层的载具物理状态,硬生生补全了尸检的盲区。
用世俗的、想要下班的低级需求,去解构最复杂的犯罪现场。
“把这辆车的底盘电控板拆下来,连同温控记录仪一起封存带走。”苏清寒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技术员吩咐。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的老王,默默地蹲下身子。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去捡掉在地上的保温杯。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把杯子拿稳。
老王站起身,视线越过苏清寒的肩膀,毫无防备地撞上了冰柜里那具尸体。
确切地,是撞上了尸体右手那缺失了指尖的指节残端。
老王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那截惨白的手指根部,在探照灯的直射下,显露出一圈极细的、呈现出暗褐色的针孔痕迹。因为皮下组织的冻结,那些针孔像是一排细密的图钉,死死钉在肉里。
普通人根本看不出那是什么。
但老王认识。
十年前的3月12日,北郊老化工厂旧址。他的战友在暗中追查地下器官黑市时,被那辆无牌的五菱宏光撞飞灭口。事后,法医在战友的遗体上,同样发现了这样一圈用来注射高浓度抗排斥凝血药物的特殊针孔。
老王死死捏住手里的保温杯。
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一样暴突出来,骨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了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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