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十点。
海明市老城区,林闲租住的一居室。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明晃晃地打在地板上。空气里飘着老坛酸菜牛肉面的浓烈香气。
林闲穿着大裤衩和宽大的旧t恤,左胳膊用医用三角巾稳稳当当地吊在脖子上。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懒人沙发里,右脚搭在茶几边缘,单手握着游戏手柄,正用大拇指艰难地搓着方向键。
电视屏幕上,一个穿着重甲的角色被大boss一锤子砸扁,屏幕弹出血红的“菜”字。
林闲把手柄一扔。
“这破游戏,单手根本没法玩。”
他揉了揉发酸的右手腕,端起茶几上的泡面碗,喝了一大口汤。滚烫的酸辣味顺着食管滑进胃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七带薪调休,白纸黑字,周泽亲自签的字,还盖了南城分局的大红公章。这单子现在就被林闲用冰箱贴按在厨房门上,当护身符供着。
就在他准备开启下一局游戏时,扔在沙发缝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周泽。
林闲直接按下静音键,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垫子上。
开什么玩笑。带薪休假第一,谁接工作电话谁就是脑子有病。
三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停了十秒,第三次震动。
大有他不接就一直打到手机没电的架势。
林闲叹了口气,抓起手机划开接听键,先发制人。
“周队,南城分局的章可是盖得清清楚楚。我现在是法定休息时间,哪怕外星人现在开着飞碟把市局大楼炸了,你也得等我下周三销假再来跟我。挂了啊。”
“别挂。”
听筒里传出的声音沙哑得吓人。那是人在极度疲惫、声带严重充血后发出的动静。伴随着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和用力吸烟的嘶嘶声。
“林希”
周泽喊了他的名字,语气里没有往常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反常地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福
“你子是不是早就查过那辆车?”
林闲被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
“哪辆车?”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周队,我这半个月贴了快两百张罚单,套牌的、违停的、超载的,你让我猜哑谜,这属于精神虐待,算工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周泽粗重的呼吸声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切声。
“昨下午,市局一号会议室。”
周泽叼着烟,字正腔圆地吐出每一个字。
“我们把你缴获的那本夜枭核心账本拆了。在封底的皮革夹层里,找到一张十年前的旧底档。记录着一笔修车款项和特征。”
林闲扣了扣大腿上的蚊子包,满不在乎。
“那你们重案组去抓人啊。十年前的旧账,跟我一个交警有什么关系?难道那车违停没交罚款?”
“还真没交。”
周泽的声音突然拔高,震得手机听筒滋滋作响。
“十年前。三月十二日。江城北郊老化工厂旧址。一辆无牌五菱宏光。右后保险杠有焊点,加贴了刮痕反光膜掩盖血迹。车架号尾号073x。”
周泽报完这串特征,用力吸了一口烟。
“这辆车,在当晚被交警系统录入了一条违停记录,罚款两百元。但诡异的是,这条记录至今挂在系统里,既没有被核销,也没有转入死档。它就像个幽灵,一直卡在数据库的最底层。”
林闲刚准备往嘴里送面条的右手停在半空。
泡面汤滴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溅开几朵黄色的油花。
那些关于“消不掉的两百块钱”的记忆,像被某种外力粗暴地扯开封条,直接砸进他的脑子里。
他刚入职交警三中队那个月。
为了凑够月底的贴条指标拿全勤奖,他在交警内部系统的死档库里疯狂翻找那些还没处理的陈年旧账,企图找出几个本地车牌催缴一下。
当时,他就看到了这条没有车牌号、只有车架号和特征描述的诡异记录。
两百块钱。违停。
林闲本着一只羊也是赶的咸鱼精神,顺手点了“强制核销并追查底档”。
结果,那个操作按下去不到五分钟。
三中队的内网直接被市局信息科强行切断。紧接着,一通来自市局高层的加密电话直接打到了中队长办公室。
那下午,向来护短的中队长黑着脸,把林闲叫进办公室,劈头盖脸骂了半个时。
理由是“违规操作涉密系统”,停职反省一。扣帘月全勤。
林闲当时只心疼那两百块钱全勤奖,根本没往深处想。他只当是系统出了bug,或者那辆车牵扯到哪个大领导的亲戚。
现在,这辆车又出现了。
“想起来了吗?”
周泽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你子装得挺像那么回事。我熬了三个通宵查这辆车的底档,市局档案室给我的答复是权限不足。结果你林闲,一个只想着下班的交警,不仅精准地把记录这辆车的账本送到我桌上,还用这种方式逼着重案组去查十年前的案子。”
林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口腔里有些发干。
“周队,你别瞎脑补。我真不知道那辆车是什么来头。我就一开罚单的。”
“是吗。”
周泽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啦声。
“那地点呢?江城北郊老化工厂旧址。那个地方,你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林闲没话。他确实不知道。他来海明市满打满算才几年,十年前他还在孤儿院里跟人抢馒头吃呢。
“那里是‘312大案’的现场。”
周泽的声音冷了下去,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血腥气。
“十年前,市局缉毒大队在那边布控一场特大交易。因为内鬼泄密,行动失败。一辆无牌面包车强行冲卡,撞死了两名正在外围设卡的干警。其中一个,被碾在车轮底下拖行了三十多米。现场留下的,只有几块碎裂的反光膜,和监控里拍到的带着焊点的右后保险杠。”
电话两端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林闲墙上那个廉价电子钟秒针跳动的滴答声。
“那辆车,就是撞死我们老前辈的凶器。”
周泽字咬得很重。
“林希你用一本账本,把十年前的血债翻出来了。夜枭那帮人不是普通的毒贩,他们是专门替人抹除痕迹的清道夫。当年他们帮那个内鬼抹掉了肇事车的所有物理痕迹,却漏掉了交警系统里那张两百块钱的违停罚单。”
“或者,那张罚单,是当年某个知情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拼死留在系统里的唯一路标!”
周泽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现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巧合?你林闲就是个路过查违停的?”
林闲半张着嘴,眼神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只想在路边捡个钢镚,结果一铲子挖出了二战未爆弹的倒霉蛋。那可是杀警案啊!他一个月四千五的工资,凭什么要卷进这种要命的因果里?
周围窗外马路上的汽车鸣笛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没有回答周泽的话。
他的视线越过茶几,越过吃剩的泡面碗,死死钉在电视柜旁边的圆桌上。
那里放着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老王送他的拜师礼。
今一大早,为了防止重案组临时抓壮丁,他连早饭都没吃就从交警队宿舍逃回了出租屋,顺手把桌上的杯子塞进了包里。
林闲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免提,扔在沙发上。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圆桌前。
这个杯子,他用了几年了,再熟悉不过。
平时杯底那块掉漆的凹陷处,边缘总是积着一圈擦不掉的黑色污垢。那是长年累月放在各种脏桌子上沾染的灰尘和茶垢混合物。
但现在,那圈污垢断开了一截。
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划痕。金属表面还残留着一片被擦拭过的不自然的反光。
有人动过这个杯底。
而且绝对不是老王。老王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干不出这么精细的技术活。
林闲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昨在断头路上,那个代号毒刺的狙击手,枪口明明已经锁定了他的脑袋,却在最后一刻偏转了半寸,只是打碎了旁边的限宽墩。
还有那个在断头路设卡的光头杀手,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拔枪,却非要等他开完罚单才动手。
那根本不是什么暗杀。
那是测试。那是近距离的、病态的观察。
夜枭的人早就盯上他了。盯上了他手里的这个破保温杯。
甚至,他们早就知道杯子底下的秘密。
“林闲?林闲!”
手机里传来周泽焦急的喊声。
“你听着。这案子水太深,牵扯到了市局内部。你现在马上回分局,我让人去接你。夜枭的清道夫网络虽然被拔了几个外围据点,但真正的核心骨干肯定已经蛰伏了。你现在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林闲依旧没有回话。
他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备用手机。这是专门用来和老王互相发拼多多砍一刀链接的破烂安卓机。
他点开短信收件箱。
最上面一条,是昨半夜凌晨三点二十分收到的一条短信。
发件人:王叔。
内容是一长串诡异的字符。
【0312。#*&%@。别动。】
昨晚因为连日高强度折腾,他睡得像具尸体,连平时最敏感的震动提示音都没听见。林闲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只当是老王喝高了压到了键盘,翻个身就继续睡了。
现在,他盯着那四个数字。
0312。
三月十二日。
“312大案”。
林闲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渗出来的,冻得他连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在发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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