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审讯室里的空气沉闷得像一滩死水。
强光探照灯打在审讯椅上。泥鳅整个人像一只被抽干了水分的虾米,死死地蜷缩在椅子里。他左手死死抓着挡板边缘,而那只被林闲用罚单本打废的右手则以扭曲的姿态耷拉在手铐里,稍微一动就疼得浑身抽搐,手腕已经被金属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周泽坐在桌子对面,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眼底的红血丝浓得快要滴出血来。
过去的半个时里,他用尽了所有的审讯手段。从政策攻心到亲情施压,甚至隔着透明的密封物证袋,把那张画着猫头鹰的纸条拍在泥鳅面前,逐字逐句地分析他现在的处境。
没用。
泥鳅除了崩溃地扯自己的头发,嘴里反反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不能……了全家都得死……”
周泽烦躁地把手里的卷宗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以为你不,夜枭就会放过你吗?你已经被警方抓了,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不可控的定时炸弹!只有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警方才能启动证人保护计划,把你老婆孩子接到安全的地方!”
泥鳅抬起头,那张沾满泥水和干涸血迹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队长,你别骗我了。”泥鳅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警方连自己局里的内鬼都揪不出来,纸条都能直接递到我手里。你凭什么保证我老婆孩子的安全?你们的人还没走到江城,我老婆孩子的脑袋就已经摆在我的床头了!”
周泽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剑
他走到单向玻璃前,看着走廊里来回穿梭的警员。配电室的勘查结果已经出来了,确实是被人用微量塑胶炸药精准爆破了主线缆。而监控室那边,因为停电瞬间的画面缺失,根本无法锁定是谁给泥鳅塞的纸条。
泥鳅得对,警方现在自己内部都是一团乱麻,根本拿不出让对方信服的筹码。
“嘎吱——”
审讯室厚重的金属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闲打着哈欠走了进来。他左手依然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右手拎着一把从隔壁办公室顺来的掉漆折叠椅。
“周队,你在外面抽烟把火警探头都熏响了。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林闲把折叠椅往审讯桌旁边一拉,一屁股坐了下去。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又低头对了对左腕上的卡西欧,确认没耽误自己明的调休时间,这才自顾自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旧的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周泽掐断手里的半截烟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死咬着不放。夜枭的威胁比我们的政策管用。”
林闲盖上保温杯,这才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审讯椅上瑟瑟发抖的泥鳅。
“多大点事啊。”
林闲把保温杯往桌子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看着泥鳅那双充满绝望和警惕的眼睛。
“你叫泥鳅是吧?夜枭的外围运输负责人。”
林闲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周泽那种刑警队长自带的压迫感,反而像是在菜市场跟卖鱼的讨价还价。
“你现在心里的算盘打得很响。你觉得只要你闭紧嘴巴,夜枭就不会动你老婆孩子。至于你自己,大不了在牢里蹲一辈子,或者找个机会在看守所里吞个牙刷片自杀,对吧?”
泥鳅别过头,紧紧抿着嘴唇,不话。
“校”林闲点零头,突然站了起来,“周队,既然他不肯,那咱们也别费劲了。反正冷库那边的证据足够判他个非法营运和包庇罪了。”
周泽愣住了,刚想开口,却被林闲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了一下。
林闲转过身,一边往门外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故意用大拇指遮住其实空空如也的相册界面,在泥鳅眼前晃了一下。
“我这人最怕麻烦了。既然这案子卡在这里了,那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帮你们结案。”
林闲走到门口,手搭在金属门把手上,头也不回地道:
“我刚才在走廊里拍了几张你的照片。等一亮,我就拿个大喇叭,去南城最热闹的菜市场和夜市发传单。我还会在同城论坛、短视频平台上买个热门推送。”
泥鳅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林闲的背影。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林闲转过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我就在网上写一篇作文,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夜枭骨干成员泥鳅深明大义,连夜供出跨国毒枭买家及地下网络核心名单,警方正根据线索实施精准抓捕!》”
泥鳅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急促起来:“你……你胡!我根本什么都没招!”
“我知道你没招啊。”林闲耸了耸肩,“但是夜枭的人知道吗?”
林闲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泥鳅,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流氓气息。
“你觉得,当夜枭的那些大老板,看到满大街都在传你已经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都卖了个干净的时候,他们是会相信你这个在警局里待了一晚上的死囚,还是会本着‘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原则,直接去江城找你老婆孩子核实情况?”
泥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觉得警方有内鬼,保不住你家人。”林闲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我现在明确告诉你,只要你不开口,我就立刻把这盆脏水死死扣在你头上。我不需要你招供,我只要让外面的人以为你招了就行了。”
林闲凑近了一些,盯着泥鳅那双已经完全失去焦距的眼睛。
“把夜枭的联络方式给我。周队立刻安排跨省协作,把你老婆孩子接进警方安全屋。这是你唯一的一条活路。要么赌一把警方的保护能力,要么,我明早下班前就让你一家老在互联网上‘被动出名’。”
安静。
审讯室里只有通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周泽眉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张嘴想要训斥这种严重违纪的流氓做派。但当他余光瞥见泥鳅瞬间惨白崩溃的脸色时,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看着林闲,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他突然发现,对付这种地下老鼠,林闲这种毫无底线的“魔法”比正规审讯好用一万倍。
泥鳅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反光背心、满脸困倦的交警,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个男人没有底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我。”
泥鳅的心理防线终于在这套破罐子破摔的流氓逻辑下彻底崩塌了。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泪混合着泥水流进嘴里。
“夜枭的联络人没有固定身份……我们都是单线联系。”
泥鳅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着交代。
“每次有大活儿,联络人都会用不同的虚拟号码给我发一个坐标。我去那里拿货,然后再等下一步指令。”
周泽立刻翻开笔记本,拿出笔:“那买家是谁?那个带有双头毒蛇印记的金属物件是怎么回事?”
“买家是谁我真不知道!”泥鳅急切地辩解,“那个金属物件是联络人给我的信物。他买家那边的接头人认物不认人。但是……”
泥鳅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把底牌亮了出来。
“联络人昨晚给我发坐标的时候,多发了一句话。他,最近风声紧,上面准备测试一下海明市警方的反应速度,顺便清理一下外围的尾巴。”
林闲皱了皱眉:“人话。怎么测试?”
泥鳅看着林闲,咽了口唾沫。
“他们……他们搞了一批高仿的交警制服和警用装备。准备在这个周末,在出城的几个关键路口设卡。他们不会在主干道设卡,专挑北郊国道那种没有眼监控的废弃匝道口。大半夜的,名义上是‘假交警’查酒驾,实际上只要看到疑似警方的便衣车,直接连人带车做掉。”
“啪!”
周泽手里的圆珠笔被硬生生折断。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假交警设卡拦截?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他们把海明市当成什么地方了?把警察当成什么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和灭口了,这是对整个城市治安系统的严重渗透和挑衅。如果在出城路口真的出现了持枪的假交警,不仅会导致警方的追踪计划全面瘫痪,甚至会引发难以估量的社会恐慌。
周泽立刻转身走向门口:“我马上去向沈局汇报,必须立刻通知全市交管部门,对所有路面的执勤人员进行口令核验!”
审讯室的金属门被周泽重重地甩上。
泥鳅交代完这一切,仿佛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勒痕发呆。
而坐在他对面的林闲,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撑着下巴的姿势。
只是,他那原本困倦得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睁开了。
走廊里的绿光顺着门缝漏进来,打在林闲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却让人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冒充交警?
在这个月马上就要结束,自己还差十五张贴条指标就能拿到全勤绩效和带薪假期的时候,这帮地下老鼠居然打算在路口冒充交警查车?
林闲的右手慢慢摸向口袋里那张盖了章的调休单,手指一点点收紧。
如果周末那几,这帮假交警在路上乱设卡,把那些违章的车辆都吓跑了,或者更糟——万一哪个不开眼的假交警,拦到了自己下班骑的电驴上,不仅要查自己的驾驶证,还顺手把电驴给扣了……
那不是耽误自己下班吗?那不是抢自己饭碗吗?
林闲站起身,提起那把折叠椅,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校”林闲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泥鳅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的气。
“他们最好祈祷,别在路上碰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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