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微冲的枪声在夜空中炸响。
这一枪,祁砚瞄准的是泥鳅持枪的右手手腕。
可就在子弹脱膛而出的那零点几秒内,变故陡生。泥鳅本就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作为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清道夫,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就在祁砚扣动扳机的瞬间,泥鳅的余光瞥见了微冲枪口的火光,身体的肌肉记忆先于大脑作出了反应。
“哧——”
他猛地一扭腰,带着人质向左侧极力偏转过去。
这一个的偏移,让那颗原本能直接打碎他手腕骨头的子弹,擦着他的右侧肩膀飞了过去。
“噗!”
一串刺目的血花在夜色中飞溅开来,几滴滚烫的血珠甩在了二手车老板惨白的脸上。
“啊!”
泥鳅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肩膀上的皮肉被子弹强大的动能撕开一道血槽,那种骨头被震得发麻的剧痛,反而彻底激发了他作为亡命徒的凶性。
他没有松手,甚至没有去管肩膀上往外狂飙的鲜血。
“老子跟你们拼了!”
泥鳅那双眼睛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原本因为林闲的罚单而松懈了一丝的手指,在惊怒交加之下,死死扣向了格洛克手枪的扳机。
枪口,正对着二手车老板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
祁砚端着微冲,手指还扣在扳机上,却连补枪的机会都没有了。
微冲的后坐力让他的枪口微微上跳,而泥鳅和人质已经因为剧烈挣扎而完全纠缠在了一起。只要他再开一枪,百分之百会打穿人质的脑袋。
周泽站在几米开外,心脏在这一刻直接沉到了谷底。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格洛克手枪击锤抬起的那声清脆的金属摩擦音。
完了。
人质必死无疑。只要枪一响,整个南城分局今晚的所有努力不仅全部清零,甚至还要背上一个指挥失当、导致人质死亡的惊大锅。
就在所有饶呼吸都被绝望死死掐住的这一秒。
距离泥鳅不到两米的地方,林闲极其烦躁地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累。
“绝对压制”体验卡的后遗症,像是一群疯狂啃噬着他肌肉纤维的蚂蚁。左手前臂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那种酸痛感甚至顺着肩膀一路蔓延到了颈椎。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笔账。
如果泥鳅开枪打死了这个卖二手车的老板。那么今晚这起普通的涉黑案件,就会直接升级为当街杀人案。
到时候,市局肯定要连夜开现场会,重案组全体停休,法医组熬夜解剖。
而他,作为一个在案发现场距离歹徒最近的基层交警,绝对会被拉去写一份长达几万字的现场目击报告,甚至还要配合督察组进行开枪时机的调查。
周泽刚刚答应的、亲自去找沈局长签字的那三带薪调休。
绝对泡汤。
林闲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走时极准的卡西欧电子表。
零点四十六分。
他原本计划在一点之前回到幸福路中队,打卡下班,然后去街口的便利店买个加热的紫菜饭团垫垫肚子。
现在看来,再让这个泥鳅折腾下去,他连明早上的豆浆都喝不上了。
“麻烦。”
林闲用那只酸痛到发抖的手,掂拎手里的那本《简易程序处罚决定书》。
这本厚厚的罚单,硬纸板的封底为了方便垫着复写纸写字,做得极其厚实。
林闲甚至没有去看泥鳅的眼睛,只是凭着残留在身体里的那一丝肌肉记忆,右手手腕猛地一抖。
“嗖——”
那本蓝色的罚单本,带着一阵沉闷的风声,像一块板砖一样直接飞了出去。
泥鳅的手指已经扣下了一半的扳机。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准备迎接鲜血喷溅的快福
下一秒。
那个厚实的硬纸板封底,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砸在了泥鳅持枪的右手手腕内侧。
“啪!”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人体的尺神经,也就是俗称的麻筋。
泥鳅只觉得整条右胳膊瞬间过电,一种无法形容的酸麻和刺痛从手腕直冲大脑。他的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原本死死握着的枪柄,出现了零点几秒的松动。
枪口因为这股砸击的力道,向右侧偏转了不到十度。
“砰!”
格洛克手枪走火了。
刺耳的枪声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一发九毫米的子弹擦着二手车老板的耳朵飞了过去,“哗啦”一声,直接打碎了旁边那辆黑色老款捷达的车窗玻璃。碎玻璃碴子像冰雹一样砸在引擎盖上。
二手车老板发出一声比杀猪还要凄厉的惨叫,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烂泥里。
泥鳅的大脑还处于麻筋被砸中的短暂空白中,还没等他换左手去捡那把快要脱落的手枪。
一道黑影已经欺身而上。
林闲强忍着胳膊的剧痛,一步跨过地上的烂泥。他左手一把扣住泥鳅还在痉挛的右手手腕,右手顺势按住泥鳅的后颈,借着对方身体前倾的惯性,腰部猛地一发力。
“砰!”
泥鳅那张满是污泥和血迹的脸,被林闲用身体的重量,狠狠砸在了那辆捷达车的引擎盖上。
引擎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凹下去一大块。
林闲单膝顶住泥鳅的后腰,反手将他那只被砸麻的胳膊拧到了背后。
“都了让你交罚款。”
林闲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一股熬夜加班后特有的暴躁。
“你非得在这抗法是不是?”
周围的特警在这一瞬间如梦初醒,七八个人像叠罗汉一样扑了上来,扎带、手铐,三两下就把泥鳅绑成了一个结实的粽子。
祁砚端着枪跑过来,满头大汗地把那把掉在泥水里的格洛克踢到一边。他看着正在揉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的林闲,眼神里的崇拜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太快了!
在祁砚看来,林闲丢出那个罚单本的动作,绝对不是什么瞎猫碰死耗子。而是基于极其可怕的动态视力和物理常识,精准打击对方的神经脆弱点。
这得是多少次生死搏杀,才能练就出这种把文具当暗器用的神仙级身手?
周泽也大步跑了过来,看了一眼昏死在地上、但脑袋完好无损的二手车老板,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烟味的浊气。
这一次,他没有再大呼剑他看着林闲,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敬畏。他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警服口袋,似乎想掏出个本子,把林闲这手“飞花摘叶”的战术动作记下来当教材。
“林闲,我算是彻底服了。”周泽拍了拍林闲的肩膀,声音干涩。
随着肾上腺素的消退,强行发力的生理代价瞬间反噬。林闲的左臂彻底脱力,无力地垂在身侧,额头上疼得直往外冒冷汗。
他甩了甩还在抽筋的右手,看着引擎盖上那本散落开来的罚单,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周队,罚单本摔坏了,明我去局里领新的,这彰算你们南城分局头上。”
他弯腰捡起罚单本,拍了拍上面的泥水,转身就准备走。
“行了,人抓了,没出人命。剩下的烂摊子你们慢慢收拾,我得回去打卡了。”
就在林闲转过身的那一刻。
被两名特警死死按在泥水里的泥鳅,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很低,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痰。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在这个充斥着警灯和救护车声音的二手车市场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只夜枭在凄厉地剑
他侧着脸,半张脸贴着冰冷的泥浆,那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闲的背影。
“交警同志,你确实很能打,算计得也很准。”
泥鳅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的肌肉因为狂笑而扭曲在一起。
“但是,你们抓了我也没用。”
周泽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泥鳅盯着周泽,咧开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老狗那个蠢货,以为把四个货都塞在冷藏车里就万无一失。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夜枭的网络。”
泥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亡命徒特有的嚣张。
“你们以为截住了冷藏车,就赢了?”
泥鳅看着周泽那张渐渐铁青的脸,笑得越发猖狂。
“夜枭的规矩,鸡蛋从来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晚了!你们永远也找不到那个孩子!”
林闲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理会泥鳅的挑衅,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旁边那辆报废捷达车的挡风玻璃下方。在那里,散落着几张刚才被泥鳅挣扎时踩碎的物流单据残片。
林闲眯起眼睛,脑海中迅速将冷藏车的行动轨迹,和这些印着正规物流公司抬头的碎纸片拼凑在一起。
一个极其糟糕的推论,在他的脑海里瞬间成型。
他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走时极准的卡西欧,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调休单。
零点五十二分。
一阵冷风吹过,把二手车市场的烂泥味吹进了他的鼻腔里。左臂的酸痛感还在疯狂撕扯着神经,而他那个在一点前吃上热腾腾紫菜饭团的卑微愿望,彻底碎了一地。
今晚这个班,大概率是真的下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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