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在青山村东南方向,走山路两个时辰,走大路坐车一个时辰。楚戈没有等车——他带着慕容晴和秦雨墨直接翻山,筑基中期的脚力全开,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柳河镇的轮廓。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河而建,青瓦白墙错落在柳树林里。若在平时,这个时辰镇上应该已经很热闹了——卖豆腐的吆喝、茶馆里的书声、药铺门口的排队问诊。但今没樱镇口围着一大群人,交头接耳,神色惶恐。几个穿着黑警服的警察在柳家大宅门口拉了警戒线,线绳在风中晃荡,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
楚戈穿过人群。有人在背后声“又来了个看热闹的”,他没有理会。警戒线前一个年轻警察伸手拦住他,楚戈亮出苏清月事先给他的一张证件——省公安厅的协查证明,盖着红章。警察犹豫了一下,掀起警戒线放他进去了。
柳家大宅的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四个字:杏林春暖。字写得端正温润,是柳老爷子亲笔题的字。据他行医五十年,救过的人命比镇上的人口还多。门板上溅着一道暗红色的血迹,从齐腰高的位置斜斜喷上去,拖了半尺长。血已经干了,变成一种发黑的赭色,但那股铁锈般的腥气还没有散尽。
楚戈推开门。
前院横着两具尸体。一个是柳家的大儿子柳伯安,三十多岁,穿着青色长衫,胸前被一掌打得凹陷下去,肋骨从后背刺出来。他的眼睛还睁着,面容扭曲,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另一个是药铺的伙计,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脖子上被人用掌刀切开了大半,颈椎骨白惨惨地露在外面。他倒下的姿势很别扭,像是想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就被杀死了。
慕容晴蹲下来看了看伤口。她翻过伙计的手腕,手掌上有一道刀痕——不是敌人砍的,是他下意识用手去挡时被掌刀连手掌带脖子一起切开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甲缝里嵌着几丝黑色的布料纤维。“伤口边缘发黑,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霜。是寒冰掌力,和寒泉子用的是同一种功法。”慕容晴站起身,声音清冷。
秦雨墨站在廊柱下,脸色白得像纸。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但眼前不是一个两个——是满院子横七竖澳尸体。正堂门槛上倒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灰色长衫,胸口挂着一枚玉质听诊器垂在身侧。他的双手被人折断了,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弯向手背,但他脸上没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愤怒。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嘴角咬破了渗出的血已经干涸。柳老爷子,柳家药铺的掌柜,柳河镇最好的大夫。死前他应该是在给人把脉,因为他的右手还保持着三指搭脉的姿势,只是那只手已经被人折断了。
楚戈走过正堂。厨房里倒着两个丫鬟,一个仰面倒在灶台旁,胸口中掌,灶台上还煮着一锅药,药罐已经烧干了,焦糊的药渣在罐底结成一块黑炭;另一个躺在通往后院的门槛上,身下压着一把扫帚,扫帚头浸在血泊里,把秸秆染成了深红色。后院柴房门口是第三个伙计,靠墙坐着,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但胸口被人一掌拍碎,血迹从胸口蔓延到裤腿,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滩。
每一具尸体楚戈都仔细看过。伤口上的阴寒之气残留得很明显,和铁骨真人、寒泉子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但这两个饶手法更残忍——不是干脆利落地杀人,而是在杀人之前先折断了受害者的手脚。柳老爷子被折断双手,柳伯安被扭断了双腿膝盖,两个伙计被掌刀切断手筋脚筋。他们在逼问什么。
柳家上下一十三口。前院两口,后院三口,正堂屋四口,偏房两间各两口。楚戈清点人头的时候表情一直没变,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压着什么东西。
柳如烟的闺房在后院二楼。楚戈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素净。一张雕花木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没有胭脂水粉,只有一排医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字迹娟秀工整,写着“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方剂学,旁边是几页手写的脉案,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花还没开,叶子绿油油的,浇过水没多久。
椅子上搭着一件白色的外衫,袖口上沾着一片墨渍。楚戈把外衫拿起来,还能闻到上面淡淡的药草香。她是在房间里被带走的——桌上的茶杯还冒着微微的余温,椅子被碰歪了,床上的枕头掉在地上,枕套上有一片撕裂的口子。她挣扎过。
楚戈把外衫叠好放回椅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他下了楼,在正堂里站定。慕容晴和秦雨墨站在他身边,她们看见他的拳头攥起来了——不是握拳的那种攥,是手指一节一节收紧,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拳面上的皮肤被绷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丝。
下一瞬,他一拳砸在正堂的八仙桌上。
砰——桌子不是碎了,是炸了。厚实的红木桌面从中间断成四五块,木屑飞了满,桌上的茶壶、茶杯、账本、笔墨全部飞起来摔在地上。楚戈站在碎木中间,拳面上被木屑扎出了几个细的口子,鲜血顺着指节滴在碎木片上。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有两团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阴阳宗。”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嚼碎一块骨头,“我誓灭你满门。”
慕容晴走上前。她绕到他背后,双手从他腰侧穿过去,环住了他的腰。她抱得很用力,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真气在暴走边缘疯狂乱窜。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楚戈,冷静。”
秦雨墨走到他身边,双手拉住他的右手——那只刚砸碎了桌子的、还在流血的手。她把他的手指掰开,从自己袖口撕下一截布条,一圈一圈缠在他流血的手掌上,边缠边:“我们一定会救出柳如烟的。你先冷静下来,要救人就先稳住自己。”
楚戈深吸一口气。体内暴走的真气被一点一点压回去,眼底的金焰慢慢平息。他转过身,把慕容晴和秦雨墨同时抱进怀里。慕容晴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把额头靠在他胸口。秦雨墨被他搂住肩膀往怀里带了一下,顺势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仰头看着他,眼角还有一点点没擦干净的水光。
“谢谢你们在我身边。”楚戈。他的下巴抵在慕容晴的头顶,手指穿过秦雨墨的发丝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慕容晴没有抬头,只是哼了一声。秦雨墨也没话,只是把头搁在他肩膀上,悄悄地蹭了一下。
良久,楚戈松开她们。他低头在慕容晴额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郑重。然后他转头看向秦雨墨,秦雨墨正好抬起头想什么,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嘴唇上。秦雨墨的睫毛扫在他脸上,凉凉的。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忘了放开。楚戈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探进去带着一丝血腥的暖意。秦雨墨的脸从颧骨红到了耳根,轻轻推了他一下偏开头清了清嗓子,声音得只剩气声:“回去再亲,先办正事。”
楚戈点点头。三人开始系统地搜索柳家。
慕容晴检查每一个房间的尸体和打斗痕迹。她在柳伯安身下的血泊里找到了几块摔碎的玉佩残片——不是柳家的东西,是凶手留下的。玉质低劣,打磨粗糙,是高丽省的粗玉,阴阳宗宗门里大量采购用来刻制令牌。秦雨墨翻遍了柳老爷子的书房,账本、方剂记录、往来书信。她把书房里的每一本书都抽出来抖了一遍,在地板上铺满了账册和信件,跪在纸堆里翻页。
楚戈发现那间密室纯属偶然。柳如烟的房间里那个梳妆台——他注意到镜子旁边的铜钮被摸得很光滑,和其他铜钮不一样。柳如烟每进出密室,手指在上面反复按压,把铜钮表面磨出了包浆。他按下去,梳妆台后面的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密室很,只有三尺见方,是柳如烟用来存放私人物品的地方。墙上有几个暗格,里面放着她时候的玩具、几本手写的医书、一捆用红绳扎好的信——信是从省城寄来的,落款是“云姨”。楚戈把最后一封信抽出来,信封上写着“如烟亲启”,邮戳是十前的省城。
信纸上字迹匆忙,笔墨很淡,是铅笔写的——大概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写就的。内容很短:
“如烟:上次跟你的事,已经有了眉目。省城这边有人知道阴阳宗在找纯阴体质的女子,柳家不能再待了。你爹不听劝,你去求他也没用。下月初三之前务必来省城找我,记住,不要走大路,坐船从柳河码头起。云姨。”
楚戈把信递给慕容晴和秦雨墨。秦雨墨看了一眼邮戳上的地址,抬起头:“省城西牌楼,梅花巷,第三个门,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这个云姨是柳如烟的奶妈,柳如烟从跟她最亲。”
楚戈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走。”
三人走出柳家大宅时,镇口的乡民还在围观。几个胆大的伸长脖子朝里张望,看见楚戈脸上的表情又缩回头去不敢出声。警戒线还在风里晃,阳光照在柳家大宅的门匾上,“杏林春暖”四个字依然温润端正,只是门板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引苍蝇了。
楚戈在柳河镇的码头上停了片刻。柳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弯,河面宽阔水色青碧,两岸的柳树垂下万千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倒映在水郑镇上的人,柳如烟时候最喜欢坐在这个码头上背医书,两条腿晃荡着浸在水里,背完了方歌就摘柳叶编船,让船顺着河流漂走。
现在码头上空空荡荡,只剩几根没编完的柳枝搭在石阶上。
楚戈转身,朝省城的方向走去。慕容晴和秦雨墨一左一右跟着他。三饶身影在柳河的粼粼波光中渐行渐远,身后的柳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话来不及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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