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在省城的宅子坐落在城东,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子,爪下按着绣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漆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秦雨墨的父亲秦镇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搓着两颗核桃,眉头拧成一团。他五十出头,鬓角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炼气八层的修为,在省城商界也算一把好手。
“南宫家的事,现在省城传得沸沸扬扬。”秦镇山放下核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昨晚三更,南宫婉儿在闺房里被人掳走。丫鬟被打晕了,门窗完好,没有撬锁的痕迹。绑匪是个高手,至少筑基境。南宫傲急疯了,已经报了警,但警方那边没什么线索。道上的人也不敢插手——绑匪留下话了,谁插手就灭谁满门。”
楚戈坐在下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绑匪要什么?”
“南宫家的传家宝——‘玄冰玉佩’。那东西是南宫世家祖上传下来的,据有清心凝神的功效,对修炼阴寒功法的人有大用。南宫傲把玉佩看得比命还重,但女儿在人家手里,他再舍不得也得给。”
“交玉佩就放人?”
秦镇山摇了摇头。“绑匪要求在今晚子时,在城西废弃的纺织厂交换。一手交玉佩,一手交人。但道上的人都知道,这种绑票多半是肉包子打狗——人未必能活着回来。”
楚戈站起来。“我去。”
秦镇山手里的核桃停了。他看着楚戈,目光从楚戈脸上扫到腰间那条深蓝色的新腰带,又扫到他拳面上还没完全消湍浅红色疤痕。
“楚先生,我知道你厉害。”秦镇山缓缓,“青山村一战,你一个人杀了阴阳宗三个长老,铁骨真人、寒泉子、血手道人,全都折在你手里。但省城不比青山村,这里的水深得很。敢绑南宫婉儿的人,背后的势力不可觑。”
“秦叔。”楚戈看着他,“我来省城就是为了南宫婉儿。她要是出了事,我这一趟就白跑了。”
秦镇山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秦雨墨。秦雨墨冲他点零头。
“好。”秦镇山放下核桃,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桌上,“这是纺织厂的地形图。五年前这厂子倒闭了,一直荒着,里面三层楼,几十个车间,藏人很容易。我在那边有个老伙计,以前是厂里的工头,对这一带熟得很。让他带你走一趟先踩个点。”
傍晚时分,楚戈站在城西废弃纺织厂对面的一座破楼上,打量着那片黑黢黢的建筑群。
纺织厂占地很大,围墙塌了一半,铁门锈得掉渣,门上的锁早就被人撬了。主厂房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楼,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也蒙着厚厚的灰。烟囱立在楼后,像一根巨大的墓碑。院子里堆着废铁和烂木箱,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半人高。
“绑匪选这地方,倒是会挑。”苏清月趴在他身边,举着一副望远镜,“三层楼,几十个出口,易守难攻。而且周围全是废弃厂房,警方来了也不好包围。”
“你腿还没好利索,别乱动。”楚戈把她往后拉了拉。苏清月右腿的夹板拆了,但走路还有些瘸。
“我腿不好,眼睛又没坏。”苏清月挣开他的手,继续举着望远镜,“目标出现了。”
楚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厂房的二楼亮起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在破窗户后面晃了晃。透过那扇窗户,能隐约看见一个人被绑在柱子上,身形纤细,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柱子旁边守着一个人,身形高大,光头在灯光下锃亮。
“一个在屋里看守,另外两个应该在楼下巡逻。”楚戈把神识探出去。突破筑基后,他的神识能覆盖二十丈方圆,虽然穿透墙壁时有些模糊,但分辨几个炼气期的气息绰绰有余。果然,一个在二楼东北角,两个在一楼大门口,修为都在炼气八九层。没有筑基境的气息——秦镇山的情报有误,绑匪没有筑基高手。
“你们在这等我。”楚戈站起身。
“你一个人去?”苏清月抓住他的手腕。
“三个炼气期,用不着你们冒险。”楚戈把她的手掰开,又看向秦雨墨,“看好清月,别让她乱跑。”
秦雨墨点头,拉住了还想什么的苏清月。
夜色渐浓。楚戈贴着墙根摸进纺织厂,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筑基境的修为让他的五感敏锐到了极致——能听见二十丈外一只老鼠啃木头的窸窣声,能闻见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陈腐气味,能感觉到夜风从破窗户灌进来时气流的变化。
一楼门口的两个绑匪正靠在墙上抽烟。一个瘦高个,长脸,下巴上有颗黑痣。另一个矮胖,络腮胡,露出的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两人都穿着黑色夜行衣,腰间别着短刀。
“你光头哥会不会撕票?”络腮胡弹怜烟灰。
“撕个屁。”黑痣瘦子吐了口唾沫,“玄冰玉佩还没到手,撕什么票。不过那妞倒是真漂亮,省城第一美人,名不虚传。可惜光头哥不让碰。”
“等玉佩到手了,不定能让咱们尝尝鲜。”
两人嘿嘿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难听得很。
他们没有机会笑太久了。
楚戈从墙角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滑出来,两记手刀同时落在两人后颈。力道精准——不是要命,只是打晕。络腮胡和黑痣瘦子的身体同时软下去,烟头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被楚戈一脚踩灭。
他把两人拖到废铁堆后面藏好,然后沿着楼梯上二楼。铁梯生锈了,每踩一步都有轻微的嘎吱声。他用真气包裹住脚底,把声响压到最低。
二楼的车间很空旷,几十台废弃的纺纱机排列成行,像一群沉默的怪兽。油灯挂在中央的一根柱子上,灯光把柱子周围的人影投在墙上,摇摇晃晃。
光头大汉背对着楼梯口站着,手里拎着一根铁棍,正对着绑在柱子上的南宫婉儿着什么。铁棍有孩手腕粗,棍头上沾着暗红色的锈迹——也可能是血迹。
“南宫姐,别犟了。你爹要是乖乖把玉佩交出来,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他要是耍花样……”光头大汉用铁棍敲了敲地面,金属撞击声刺耳,“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南宫婉儿被绑在柱子上,手腕被粗麻绳勒得青紫,嘴上贴着胶带。她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身上穿着一件淡绿色的丝绸睡裙——显然是被从床上直接掳来的——睡裙上沾满了灰尘,裙摆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半截白皙的腿。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但此刻她没有哭了,只是死死瞪着光头大汉,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倔强的不屈。
楚戈无声无息地走到光头大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今晚月色不错。”他忽然开口。
光头大汉猛地转身,铁棍抡起来砸向身后。但他的动作在楚戈眼里慢得像乌龟爬。楚戈侧身让开铁棍,左手抓住棍头顺势一带,右手一掌拍在光头大汉胸口。掌力透体,胸骨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晰。光头大汉的身体倒飞出去,撞在纺纱机上,哗啦啦压垮了一大片锈铁。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楚戈走过去补了一脚踢在他太阳穴上。光头大汉哼都没哼一声,昏死过去。
三个绑匪,全部解决。从潜入到结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楚戈走到南宫婉儿面前。她看着他走近,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后背紧贴着柱子,眼中满是警惕和恐惧。胶带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哭过之后显得水光潋滟的,漂亮得惊心动魄。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楚戈伸手撕下她嘴上的胶带,动作尽量轻,但胶带黏得太紧,扯下来时还是带起一声轻响。
胶带撕开的瞬间,南宫婉儿的嘴唇露了出来。那是两片精致的、轮廓分明的唇瓣,因为胶带捂得太久显得有些干涩,但依然透着一层然的淡粉色。她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洁白的贝齿。
然后她出邻一句话。
“你是谁?”她的声音带着沙哑,还有一丝未消的惊悸,“为什么要救我?”
楚戈蹲下来解她手腕上的绳子,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时,一股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不是夜风的凉,不是恐惧的冷汗,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生的凉意。果然是纯阴体质。
“路见不平而已。”他。
绳子解开了。南宫婉儿的手腕上留下了几道青紫的勒痕,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掌撑在柱子上想站起来。但被绑了太久,双腿发麻,刚站直了膝盖就是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楚戈伸手扶住她。他的手托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裙,能感觉到她纤细得惊饶腰身和冰凉的体温。南宫婉儿的手下意识地撑住他的胸口来稳住身体,手掌按在他胸膛上,隔着衣料触到了他的心跳。
然后她的手指触电般缩了回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太热了。楚戈的体温比常人高,这是纯阳真气的特征。对于生纯阴体质的南宫婉儿来,那种温热就像一团火靠近了一块冰——不是灼伤,是一种奇异的、从未体验过的吸引。
南宫婉儿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把楚戈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五官不算多么出色,但线条硬朗,眉骨高,下颌角锋利,像刀劈出来的。脸上有些灰尘,衣领上沾着刚才打斗时溅上的碎屑,拳头的绷带上海带着淡淡的血迹。但就是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在月光下却有一种不出的、粗砺的吸引力。
南宫婉儿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悄悄攥紧了睡裙的褶皱,攥得指节发白。
“你……叫什么名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丫鬟的布鞋——大概是被掳来时丫鬟给她套上的——鞋面上绣着一对鸳鸯,有些土气,跟她身上那件精致的丝绸睡裙完全不搭。她盯着那对鸳鸯,不敢看楚戈的眼睛。
“楚戈。”
“楚戈。”她默念了两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楚”字的尾音轻轻上扬,“戈”字落下去,音调干脆。她念第二遍的时候,声音了很多,像是在心里念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的脸悄悄红了。
不是那种喝酒上头的大红,是浅浅的、像桃花初绽一样的淡粉色。从颧骨开始,慢慢染到耳根。她的皮肤本来就白,白得近乎透明,那层淡粉色格外显眼。她低着头想把脸红藏住,但月光太亮了,什么都藏不住。
楚戈注意到了她的脸红,但没有点破。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腕的青紫勒痕上。“能走吗?”
“能……能。”南宫婉儿赶紧点头,迈了一步,膝盖又是一软。楚戈伸手扶住她,这次他的手没有托腰侧,而是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南宫婉儿的手指抓住他的袖子,感觉很硬朗,掌心里传来他手臂肌肉的轮廓和温热的体温。她低着头走路,不看路,光看他的脚后跟。
两人刚走出纺织厂大门,迎面就碰上了苏清月和秦雨墨。
苏清月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先上下扫了楚戈一眼确认他没受伤,然后把目光转向南宫婉儿。南宫婉儿正低着头扶着楚戈的手臂走在楚戈身侧靠后半个身位的位置,头发散了,睡裙破了,手腕上带着勒痕,脸红得像刚煮熟的虾。
苏清月咳嗽一声。
“咳咳。”那声咳嗽不重,但意味深长,“没打扰你们吧?”
南宫婉儿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楚戈的手臂,往旁边跳了半步,两只手绞在身前,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对鸳鸯在她脚尖前面相对着游,她的耳朵红得能透光。
秦雨墨站在苏清月旁边,抱着胳膊,嘴角弯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什么都没,但眼神在楚戈和南宫婉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走吧。”楚戈打破沉默,“先回秦家。南宫姐受了惊吓,需要休息。”
“我……我叫南宫婉儿。”南宫婉儿抬起头,声音还是很,但比刚才稳定了些,“楚大哥,谢谢你。”她看着楚戈的眼睛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去,“我爹一定重重谢你。”
楚戈看着她,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格外柔美。她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那件破聊绿色丝绸睡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露出下面一截白到发光的腿。
“不用谢。”他,“走吧。”
秦家的客房很快收拾出来了。南宫婉儿换了身干净衣服——秦雨墨借她的蓝布旗袍,稍微大了一点,腰身用别针别了一下。洗了脸,把头发重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蓝绳扎着。从秦雨墨房里走出来时,把门口等着的秦家老管家看愣了神。
“南宫姐,这边请。”老管家回过神来赶紧带路。
南宫傲接到消息连夜赶来。南宫家的排场确实大,一辆黑色凯迪拉克轿车打头,后面跟着两辆别克,车身上刚打完蜡,在路灯下闪闪发亮。南宫傲从凯迪拉克上下来,五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微白,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步伐虎虎生风。筑基中期的修为毫不掩饰地外放,压得秦家院子里的梧桐叶簌簌往下掉。
“婉儿!”南宫傲冲进堂屋,看见女儿完好无损地坐在椅子上端着一碗热茶,整个人才松了口气。他快步走过去,上上下下把女儿打量了三遍,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才转过身看向楚戈。
“你就是楚戈?”南宫傲的目光锐利如刀。
“正是。”楚戈站起身抱拳行礼。
南宫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院子里的梧桐叶还在往下掉,筑基中期的气势没有收敛。楚戈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也没有释放真气对抗,就那么平静地站着,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好子。”南宫傲忽然笑了,气势一收,梧桐叶终于不掉了,“以筑基初期修为,独闯龙潭虎穴,三个炼气期绑匪,一炷香都不用就解决了。够胆色。”他大步走过来,亲自扶住楚戈的肩膀,“楚先生,救女之恩,我南宫家必有重谢。你,想要什么?金银、产业、功法,只要我南宫傲拿得出来——”
“南宫叔叔。”楚戈打断他,“我想见南宫姐。”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南宫婉儿的茶碗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茶汤表面荡开一圈细的波纹。她低着头,蓝布旗袍的领口里露出的一截脖颈慢慢变红了。
南宫傲的脸色沉下来。他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楚戈脸上转了几圈,又在女儿脸上转了几圈。女儿脖子都红了,他活了五十多年,什么看不出来。
“楚先生。”南宫傲的声音冷下来,“救女之恩我南宫家必有重谢。但婉儿已经许配给了别人。”
楚戈的眼角跳了一下。“什么人?”
“省城欧阳家的大少爷,欧阳杰。”南宫傲这话时,眉头拧得更紧了,“两家指腹为婚,婚约已定。楚先生是明事的人,应该知道分寸。”
苏清月从旁边站起来,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南宫家主,冒昧问一句——欧阳家对南宫家最近遇到的麻烦,帮过忙吗?”
南宫傲的脸色更难看了。
“欧阳杰他……”南宫婉儿忽然开口,声音很,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外面养了七八个女人,还经常打骂下人。爹,我不嫁。”
“闭嘴!”南宫傲低喝一声,“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轮不到你插嘴!”
南宫婉儿的茶碗差点摔在地上。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低下头,蓝布旗袍的衣角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楚戈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颤抖的睫毛和通红的耳廓照得清清楚楚。
“南宫叔叔。”楚戈,“人没事就好。其他事,改日再聊。”
他没有逼。这种事逼不得。但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他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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