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楚戈就去找青云子。
青云子住在村尾一间闲置的老屋里,是村长临时安排的。楚戈推门进去时,老道士正盘腿坐在炕上打坐,面前摆着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道经,纸页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见楚戈的脸色,眼皮跳了一下。
“楚戈,一大早的,怎么了?”
“青云子道长。”楚戈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眼睛,“白素素体内的青山老祖真气,是怎么回事?”
青云子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楚戈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真气?”青云子干笑一声,“你是不是感应错了?素素那孩子从体弱,连武功都没练过,哪来的什么真气——”
“道长。”楚戈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沉,“我是青山老祖的传人。他老人家的独门真气,我比任何人都熟悉。白素素丹田深处那股真气,虽然藏得很深,但瞒不过我。”
青云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鸡鸣声,远处的青山笼罩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又熄灭在青砖地面上。
青云子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那双手曾经握过剑,画过符,也抱过襁褓中的婴儿。手掌上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纵横交错,像是他这辈子走过的弯路。
“唉。”他终于叹了口气,声音像是老了十岁,“我就知道瞒不住你。”
楚戈没有话,只是看着他。
“素素她……确实是青山老祖的孙女。”青云子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亲孙女。”
楚戈的手指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二十二年前,青山老祖被阴阳宗追杀,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临走前,他把刚满月的孙女托付给我。”青云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那孩子就是素素。她娘生她时难产死了,老祖怕仇家找上门,让她随母姓白,对外只是我捡来的孤儿。”
“她的寒毒……”
“是生的。”青云子抹了抹眼角,“她娘怀她时被阴寒掌力所伤,寒毒入了胎。素素生下来就体弱,经脉里全是寒毒。老祖想尽办法,也只能暂时压制,治不了根。后来他得到青山传承,推演出一套双修功法——只有修炼纯阳功法的人,用阳气冲开她体内的寒毒,她才能彻底痊愈。”
“所以你要她来找我。”
“对。”青云子点头,“你是老祖的传人,修炼的正是纯阳功法。只有你能救她。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老祖留下的手札里,素素的纯阴体质,对你修炼也有莫大好处。阴阳交融,你的修为会突飞猛进。”
楚戈沉默了。
他看着青云子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真诚的眼睛,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不早?”
“怕你不信。”青云子苦笑,“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孙女,换了你,你信吗?我想着先让你们相处,等有了感情再。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
“她知道自己身世吗?”
“不知道。”青云子摇头,“我从没跟她过。她只知道自己是弃婴,被我收养。老祖的事,青山传承的事,她一概不知。”
楚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青山。
那个素未谋面的师父,给了他传承,改变了他的命运,如今他的孙女就站在自己面前,命悬一线。
“楚戈。”青云子走到他身后,声音带着恳求,“素素今年二十三了。她的寒毒越来越重,去年冬咳了七次血,最长的一次昏迷了三三夜。再拖下去,别二十五岁,今年冬都不一定熬得过去。你……你救救她吧。”
楚戈没有话。
他想起昨晚白素素倒在他怀里时,那种冰凉彻骨的温度。想起她颤抖的睫毛,含着泪的眼睛,还有那句“我好冷”。她的冷不是撒娇,是真的冷,冷到骨头里,冷到魂魄里。
“我知道了。”他。
后山。
白素素坐在一块青石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山风吹过来,她的白裙和长发一起飘动,整个人瘦瘦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卷走。她的肩膀轻轻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声音——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昨晚从楚戈房里出来后,她一夜没睡。躺在楚芸旁边,听着姑娘均匀的呼吸声,眼泪无声地流了一整夜。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不知道楚戈为什么推开她。
也许是因为她太急切了。也许是因为她不够好。也许是因为……楚戈根本就不想要她。
“素素。”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她肩膀上。
白素素抬起头,看见林晚星站在她面前。林晚星穿着碎花布衫,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起来,鬓角有几缕碎发被山风吹乱,贴在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晚星姐。”白素素慌忙抹眼泪,手背在脸上胡乱擦着,越擦越花,“你怎么来了?”
“找你半了。”林晚星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擦擦脸,都哭成花猫了。”
白素素接过手帕,低着头不话。手帕上有皂角的清香,还有林晚星身上淡淡的体温。
山风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吹到脸上,沾着泪水粘在脸颊上。林晚星伸手帮她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眼角,沾了一滴泪。
“楚戈是不是怀疑我了?”白素素咬着嘴唇,声音闷闷的。
“不是怀疑你。”林晚星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指冰凉,赶紧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他是怕伤害你。”
“伤害我?”
“嗯。”林晚星看着她,“楚戈这个人,看起来不怕地不怕,其实心很软。他怕你只是一时冲动,怕你将来后悔,更怕……”她顿了顿,“更怕你是别有用心的人派来的。”
白素素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不是!”她抓住林晚星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快嵌进林晚星手背里,“晚星姐,我真的不是!我只是想活命!我今年已经二十三了,青云子叔叔我活不过二十五岁。还有不到两年……我真的不想死……”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发抖。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对死亡的深深恐惧。
林晚星心里一酸,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别哭了。”她轻轻拍着白素素的背,像哄孩一样,“姐姐信你。姐姐帮你跟楚戈。”
白素素把脸埋在林晚星肩窝里,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林晚星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像一个安全的港湾。
“晚星姐。”白素素哭着,“我真的只是想活着。我想看看春桃花开的样子,想尝尝夏的西瓜甜不甜,想摸摸秋的稻穗,想在冬堆个雪人。我长这么大,连雪人都没堆过。每年冬我都只能躲在屋里,裹着三层棉被还冷得发抖。青云子叔叔给我熬药,一碗一碗地喝,苦得我舌头都麻了。可我咬着牙喝,因为我想活着……”
林晚星眼眶也红了,把她抱得更紧。
“会好的。”她轻声,“楚戈会救你的。我保证。”
晚上。
楚戈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白青云子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青山老祖的孙女,生的寒毒,活不过二十五岁。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门被推开,林晚星走进来。
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把碎花布衫的肩头洇湿了一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
“晚星姐。”楚戈坐起来。
林晚星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没有话,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楚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楚戈。”林晚星开口了,“素素的事,你怎么想的?”
楚戈叹了口气,把白青云子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林晚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她问。
“我不是犹豫。”楚戈揉了揉眉心,“我是怕。阴阳宗虎视眈眈,一个月之内我要突破筑基。这时候突然冒出个青山老祖的孙女,体内还有老祖的真气,一切都太巧了。万一是阴阳宗派来的卧底……”
“你怕她是卧底?”
“我不能不防。”
林晚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楚戈,你知道我喜欢你哪一点吗?”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喜欢你这股谨慎劲儿。别人看你一拳镇村霸,以为你是个莽夫。其实你心思比谁都细,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什么人都不敢轻信。”
楚戈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她的手心有点湿,是刚才洗澡没擦干的水汽,温温的,软软的。
“可这一次,我觉得你想多了。”林晚星认真地,“素素那孩子,我今跟她聊了一下午。她起冬咳血时,眼睛里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她连雪人都没堆过,楚戈。一个人可以伪装身份,伪装修为,但伪装不了对活着的渴望。”
楚戈沉默了。
“而且……”林晚星翻身压住他,双手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就算她真是卧底,你也有办法治她。”林晚星低下头,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笑意,“你先验验货不就行了?”
楚戈愣了一下,然后被她逗笑了。
“晚星姐,你这话跟谁学的?”
“跟清月学的。”林晚星理直气壮,“她你这个人,嘴硬心软,不推你一把你永远不动。所以——”她的手指划过他的胸口,指尖带着沐浴后的温热,“今晚,不许想别人。只许想我。”
楚戈伸手搂住她的腰,翻身把她压在下面。
林晚星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泼了墨,衬得她的脸格外白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着笑,也含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深情。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碎花布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片锁骨。
“晚星姐。”楚戈低头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吗,你在床上让我热血澎湃。”
“真的吗。”林晚星抬手抚摸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眉骨,“我也是。”
楚戈低头吻她。
这个吻不急切,也不狂野,而是温柔得像春的雨。他的嘴唇轻轻贴着她的,一点一点地描摹她的唇形。林晚星闭上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摩挲。
“楚戈……”她在亲吻的间隙呢喃,“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你有多少个女人,都要记得我。”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笑着的,“记得我是你晚星姐。”
“忘不了。”楚戈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着她身上沐浴后的清香,“这辈子都忘不了。”
林晚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落在楚戈的头发里。
“傻弟弟。”她轻声。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山村的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屋里的温度渐渐升高,两个饶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身下的床板不断发出“吱吱吱”的响声。
林晚星的手紧紧抓着楚戈的后背,指甲陷进他的肌肉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月牙形痕迹。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呼吸越来越急促,偶尔漏出一两声压抑的呢喃。
“楚戈……楚戈……”
她反复叫着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每叫一次,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就收紧一分,整个人贴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
“爽吗。”楚戈低声回应她,嘴唇擦过她的耳垂,“爽吧。”
林晚星不再话了。
她只是抱着他,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青山老祖的孙女也好,阴阳宗的威胁也好,一个月突破筑基的生死考验也好。重要的只有当下,只有这个抱着她的男人。
很久很久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林晚星窝在楚戈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她的头发散在他身上,汗湿的碎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
“楚戈。”
“嗯?”
“素素的事,你再好好想想。”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红的,“她真的只是想活命。将心比心,如果我是她,我也会拼了命抓住你这根救命稻草。”
楚戈没有话,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
“而且……”林晚星顿了顿,“如果她真是青山老祖的孙女,那她也算是你的师妹。你不救她,谁救她?”
“我知道。”楚戈叹了口气,“明我跟她谈谈。”
林晚星满意地笑了,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然后缩回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晚星姐。”
“嗯?”
“谢谢你。”
林晚星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腰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山村陷入更深的夜色。远处后山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鸟鸣,像是在呼唤什么。
第二清晨。
楚戈刚吃完早饭,白素素就出现在门口。
她今换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不是昨那件白裙。青布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用红绳扎着,衬得那一点红色格外醒目。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昨晚又哭过,但眼神很清亮,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楚大哥。”她站在门槛外,手指绞着辫梢,“我有话跟你。”
楚戈放下碗,看着她。
“我知道你怀疑我。”白素素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没办法证明我不是卧底,因为我确实拿不出证据。但是……”她抬起头,直视楚戈的眼睛,“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白素素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那里有青山老祖留下的东西。青云子叔叔,那些东西是留给你的。”
楚戈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
“青云子叔叔告诉我的。”白素素,“他如果有一你不信我,就带你去那里。我一直记着,但我不想用。因为一旦带你去,就明你从来就没信过我。”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我想了一夜,还是决定带你去。”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别有用心的人。楚大哥,我的命是你救的——不,是你能救的。我愿意用一切办法证明我的真心。”
楚戈沉默地看着她。
晨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门槛外,逆着光,轮廓被镶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有倔强,还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叫决心。
“好。”楚戈站起来,“带我去。”
白素素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零头,辫子上的红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不过要等一下。”楚戈转头看向屋里,“清月,雨墨,你们跟我一起去。”
苏清月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枪,正在往弹夹里压子弹。秦雨墨跟在她身后,腰间别着短剑,神情清冷。
白素素看见她们,眼神黯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好。”她,“姐姐们一起去。”
楚戈看着她黯淡了一瞬又强作平静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如果她真的是无辜的——那他之前的怀疑,就是在她心上划了一刀。
那一刀,不知道能不能愈合。
“走吧。”楚戈跨出门槛,“带路。”
白素素转身,青布裙摆扫过门槛,向着后山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很瘦,走在晨光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拼命想挺直的树。
苏清月走到楚戈身边,看着白素素的背影,压低声音:“楚戈,如果她真的带我们找到了老祖的遗物,你打算怎么办?”
楚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青色的、瘦弱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深山。
山雾还没散,她的身影渐渐模糊,像要融进那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而雾气深处,藏着青山老祖最后的秘密。
也藏着白素素真正的身世之谜。
楚戈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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