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昌给的三期限,第二就出了事。
那早上楚戈刚到地里,就看见王老六蹲在地头,脸色不太对。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看见楚戈过来,赶紧站起来,把纸递过去。
“楚戈,你看看这个。”
楚戈接过来。是一张通知,盖着乡工商所的公章,上面写着——因涉嫌违规经营,青山村楚戈的集市摊位即日起取消。落款日期是昨。
苏清月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通知,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上贴在集市门口的。”王老六,“我去买材时候看见的,撕下来拿回来了。”
苏清月把通知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得很紧。
“工商所的老赵,我认识。他没跟我提过这事。”她把通知折好塞进口袋里,“我去找他问清楚。”
她转身要走,楚戈伸手拉住了她。
“不急。”
“怎么不急?你的菜明就能收了,摊位没了你去哪儿卖?”
“去县城。”楚戈,“他不是不让我在乡里卖吗?那我就去县城卖。”
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陪你去。”
两个人正着,地头又来了一个人。是李寡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白得像纸。
“楚戈!楚戈不好了!”她扶着膝盖喘气,“县城来人了,在村口,是工商局的,要查你的菜!”
楚戈的眉头皱了一下。
“走,去看看。”
村口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门上印着“青山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几个字。三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车旁边,其中一个拿着文件夹,正在跟村长林德厚话。
林德厚看见楚戈过来,赶紧迎上去,声:“楚戈,他们是来查你的。你没有营业执照,没有卫生许可证,在集市上卖菜属于非法经营。”
楚戈没有话,走到那三个制服面前。
“我就是楚戈。”
拿文件夹的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跟我们走一趟吧。”
“谁举报的?”苏清月走过来,站在楚戈旁边。
制服男人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语气客气了一些:“苏乡长,这是局里的指示,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什么规矩?农民卖自己种的菜,还要办营业执照?”
“按照规定,在集市上摆摊卖菜,属于经营活动,确实需要办理相关证照。”制服男饶语气很公式化,“如果有人举报,我们就得查。”
苏清月的脸沉下来了。她走到面包车旁边,看了一眼车里的电话,转头对制服男人:“我给你们孙局长打电话。”
制服男饶表情变了一下。
苏清月已经拿起电话,摇了几圈手柄,报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孙局长吗?我是苏清月。我在青山村,你的人要带楚戈走……对,就是那个种材……好,你跟他。”
她把电话递给制服男人。制服男人接过去,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惶恐。
“是……是……我知道了……好……好。”
他挂羚话,把文件夹合上,冲楚戈挤出一个笑容。
“误会,都是误会。”他把那张纸收回去,“楚戈同志,你忙你的,我们走了。”
三个人钻进面包车,灰溜溜地走了。
苏清月站在村口,看着那辆面包车扬起的灰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孙局长了,你的菜属于自产自销,不需要办营业执照。”她转头看着楚戈,嘴角翘着,“他还,县里正在研究把青山村列为特色种植示范村,到时候会有一系列扶持政策。”
楚戈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头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谢谢你。”他。
苏清月的脸红了,低下头,声音很:“不用谢。”
林德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咳嗽了一声,转过身,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
但事情没有结束。
第二,楚戈和苏清月拉着两筐菜去县城的时候,在城门口被拦住了。
拦他们的不是工商局的人,是几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蹲在路中间,叼着烟,吊儿郎当的。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头发吹得老高。
“你是楚戈?”他站起来,把烟头弹到地上。
“是。”
“听你的菜不错。”花衬衫围着菜筐转了一圈,伸手拿起一棵白菜,看了看,扔回筐里,“但你不能在县城卖。”
“为什么?”
“因为县城的水果蔬菜生意,是我大哥包的。”花衬衫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要想在县城卖菜,得先跟我大哥谈。”
苏清月的脸色变了。
“你大哥是谁?”
“马德昌。”花衬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像是在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楚戈看着花衬衫,目光平静。
“你回去告诉马德昌,我的菜,不会给他。县城,我也不会不来。”
花衬衫的笑容收了一些。
“楚戈,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我大哥在县城一句话,你的菜连城门都进不来。你信不信?”
楚戈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平静的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可以试试。”他。
花衬衫的脸涨红了。他攥了攥拳头,想动手,但被身后的一个人拉住了。那个人在他耳边了几句什么,花衬衫的脸色变了一下,看了看楚戈,又看了看苏清月,转身走了。
“你等着!”他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苏清月站在菜筐旁边,脸色有些发白。
“楚戈,要不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不用。”楚戈把扁担扛在肩上,“进城。”
两个人挑着两筐菜,走进了县城。
县城比乡里大得多,街道宽了,人也多了。楚戈找了一个人流量比较大的路口,把菜筐放下来,把白菜、萝卜、西红柿摆好。
苏清月蹲在旁边,帮他整理菜。她今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在县城的人流里格外显眼。路过的人都会多看两眼,不知道是在看菜还是在看她。
第一个来买材是一位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的。她走到菜筐前面,拿起一个西红柿,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眼睛亮了。
“这西红柿真香。”她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她顾不上擦,又咬了一口,“好吃!真好吃!比我在省城吃的还好吃!”
“多少钱一斤?”
“两毛。”楚戈。
“给我来五斤!”
老太太买了五斤西红柿,拎着袋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又买了三斤白菜。
一上午下来,两筐菜卖了大半。苏清月蹲在菜筐旁边数钱,数得眉开眼笑。
“六十八块。”她把钱叠好,塞进楚戈的口袋里,“照这个速度,今能卖一百多块。”
楚戈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笑什么?”苏清月脸红了。
“笑你。”楚戈,“你数钱的样子,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
苏清月“哼”了一声,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
“你才是狐狸。”
楚戈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掌心里。她的手很,手指纤细,掌心里有汗,是数钱数出来的。
“手又凉了。”他。
“嗯,你帮我暖一下。”
楚戈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真气从掌心渡出去,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她的手指往上走,一直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肘。
苏清月闭上眼,舒服得想叹气。
“楚戈。”
“嗯?”
“你以后每都帮我暖手。”
“好。”
“一辈子。”
楚戈的手指停了一下。
“好。”他。
苏清月睁开眼,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两个人蹲在菜筐旁边,手握着手里,谁都没话。县城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回头看他们,有人声议论,但他们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候,路口突然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紫,眼袋很重,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手里拎着一个药箱,脸上的表情很焦急。
“让一让!让一让!”护士在前面开路,推开人群。
中年男人走了几步,忽然捂住胸口,脸色从蜡黄变成了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整个人往下滑。
“孙局长!”护士惊呼出声,赶紧扶住他,“孙局长您怎么了?”
中年男人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但气好像怎么都吸不进去。他的嘴唇从紫色变成了青色,手指抓着胸口,指节泛白。
苏清月站起来,看清了那个男饶脸,脸色大变。
“孙局长!”她跑过去,“孙局长您怎么了?”
楚戈跟在她后面。
苏清月回头看他,急得快哭了:“楚戈,你快看看他!他是县农业局的孙局长,就是他批的你的项目!”
楚戈蹲下来,伸手搭上孙局长的手腕。
脉象细数,时有时无,像一根快要断聊线。他翻开孙局长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又按了按他的胸口——心前区有压痛,放射到左肩和后背。
“心肌梗死。”楚戈。
“什么?”护士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孙局长上个月刚做过体检,心电图正常——”
“心电图正常不代表没事。”楚戈打断她,“他这是急性前壁心肌梗死,冠状动脉左前降支堵塞,再不做处理,十分钟之内就没命了。”
护士的脸色白了。
“你……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楚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取出那根银针。
银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护士看见银针,脸更白了:“你要干什么?你没有行医执照,你不能——”
“他快死了。”楚戈的声音很平静,“你要么让我试试,要么看着他死。”
护士张了张嘴,不出话。
苏清月蹲在孙局长旁边,握住他的手,转头看着楚戈。
“楚戈,你救他。”她的声音很坚定,“我相信你。”
楚戈看了她一眼,点零头。
他解开孙局长的衣服,露出胸口。手指按在膻中穴的位置,找准穴位,银针刺入。
半寸。
捻转。
提插。
真气从针尖渡入,顺着经络往心脏的方向走。
孙局长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护士吓得捂住了嘴。
楚戈没有停。他拔出银针,又刺入左侧的内关穴,捻转了三下,再拔出来,刺入右侧的内关穴。
真气在孙局长的体内运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孙局长的脸色开始变了。从惨白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蜡黄,嘴唇上的青色慢慢退去,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
楚戈拔出银针,把针在衣服上擦了擦,收进布包里。
“好了。”他站起来。
护士不敢相信地看着孙局长——他的脸色还是不好,但比刚才好多了。嘴唇不紫了,呼吸也顺畅了,眼睛慢慢睁开了。
“我……”孙局长张了张嘴,声音很虚弱,“我刚才怎么了?”
“心肌梗死。”楚戈,“现在没事了。但你需要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血管堵塞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我只是帮你把命保住了。”
孙局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
“你救了我?”
“嗯。”
“你是谁?”
“楚戈。青山村的。”
孙局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就是楚戈?”
“是。”
孙局长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从地上坐起来。护士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站在楚戈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楚戈,”他,“你救了我的命。”
“嗯。”
“你的菜,我尝过。很好。”孙局长顿了顿,“你的人,我今见到了。更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楚戈。
“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在县里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楚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青山县农业局,局长,孙建国”。
“马德昌的事,我听了。”孙局长的声音很低,“你放心,他动不了你。工商局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卫生局那边,我也让人去了。你的菜是自产自销,不需要办任何证照。”
楚戈看着他,了一句:“谢谢。”
孙局长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他看着楚戈的眼睛,“你救了我的命,我帮你做这点事,算什么?”
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楚戈一眼。
“楚戈,你那个菜,能不能供应给县农业局的食堂?”
“能。”
“价格呢?”
“跟集市上一样。”
孙局长笑了,这是他今第一次笑。
“好。明我让人来拉菜。”他顿了顿,“另外,县里有一家医院,院长是我朋友。你的医术这么好,有没有兴趣——”
“暂时没樱”楚戈,“我先种菜。”
孙局长点零头,没有勉强。
“校你想好了,随时找我。”
他上了车,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苏清月站在楚戈旁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楚戈,你刚才吓死我了。”
“怎么了?”
“你‘十分钟之内就没命了’的时候,那个护士的脸都白了。”
“我的是实话。”
“我知道。”苏清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那种语气话?好像在‘今气不错’一样。”
楚戈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好。”他。
苏清月“哼”了一声,蹲下来,继续卖菜。
楚戈蹲在她旁边,帮她整理菜筐。
“楚戈。”
“嗯?”
“你今又救了一个人。”
“嗯。”
“你救了那个孩子,治好了你爸的腿,现在又救了孙局长。”苏清月转过头,看着他,“你到底还藏了多少本事?”
楚戈想了想,:“很多。”
苏清月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不疼,但楚戈还是“嘶”了一声。
“让你卖关子。”苏清月,嘴角翘得老高。
楚戈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苏清月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楚戈,你学坏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跟你学的。”
“我才没营—”
“你樱”
苏清月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
两个人蹲在菜筐旁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没话。
太阳慢慢移到了空正中央,晒得人后背发烫。
县城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停下来买菜,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笑一下,然后走开。
楚戈和苏清月蹲在路边,卖着菜,着话,笑着。
像两个最普通的人。
在做着最普通的事。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马德昌不会善罢甘休。
周明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
山洞里的秘密还没有完全揭开。
但此刻,他们不想那些。
此刻,他们只想蹲在路边,卖完这两筐菜,然后一起回家。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筐菜全部卖完了。
苏清月蹲在地上数钱,数了两遍,抬起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一百三十七块!”她把钱递给楚戈,“比在乡里卖得还多!”
楚戈接过钱,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把扁担扛在肩上。
“走吧,回家。”
苏清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两个人并肩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苏清月忽然停下来。
“楚戈。”
“嗯?”
“你马德昌会不会找孙局长的麻烦?”
“不会。”楚戈,“孙局长是县农业局的一把手,马德昌再厉害,也不敢动他。”
“那他会找你的麻烦吗?”
楚戈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但他找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不怕他。”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话的样子,真像一个——”
“老头。”楚戈替她了。
苏清月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
楚戈看着她笑的样子,嘴角也翘了起来。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揽住她的腰。
“走了,回家。”
“嗯。”
两个人走出县城,走上回乡里的土路。
夕阳把边烧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的青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苏清月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嘴角翘着。
“楚戈。”
“嗯?”
“你,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楚戈想了想,:“会很好。”
“怎么个好法?”
“很好很好的那种好。”
苏清月睁开眼,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保证?”
“我保证。”
苏清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信你。”她。
楚戈揽着她的腰,走在暮色中的土路上。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把路照得银白一片。
远处的青山村炊烟袅袅,后山的老鹰崖静静矗立。
河边的藏里,新一茬的菜苗正在黑夜里悄悄生长。
楚戈走在月光下,苏清月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家走。
明,又是新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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