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戈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院门,是堂屋的门。“咚咚咚”,三下,不重,但很急。他睁开眼,窗外刚蒙蒙亮,估摸着不到五点。这个点,谁会来?
他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去开门。
门一开,苏清月站在门口。
她今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晨光打在她身上,把那件淡青色的衬衫照得泛白,像是蒙了一层雾。
“你怎么这么早?”楚戈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种菜吗?”苏清月的耳朵尖红红的,但语气很认真,“我答应了来帮你,就不能迟到。”
楚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昨晚没回去?”
苏清月的脸“腾”地红了:“我……我回去了!又来的!早上来的!”
“早上?从乡里到村里十里地,你走过来的?”
“我……我骑车来的。”她指了指院门外,果然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架上还挂着露水。
楚戈没有再追问。他侧身让她进来,转身去厨房烧水。
苏清月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枣树下面放着昨那根棍子和铁锹,地上还有一些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她看了一眼那些血迹,手指微微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你坐着等一会儿,我烧壶水。”楚戈在厨房里。
“不用,我来帮你。”苏清月跟进来。
厨房很,两个人站在里面就转不开身了。楚戈蹲在灶台前烧火,苏清月站在他身后,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站在这儿我转不开身。”楚戈头也没回。
“哦……”苏清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嘶”了一声。
楚戈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没事——”她揉着后脑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楚戈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到院子里拿了一捆柴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两个饶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柴火、泥土,还有一种不清的草木香。
苏清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明显了,赶紧屏住呼吸。
楚戈把柴火放进灶膛里,火苗“腾”地窜上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苏清月还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热的。”
“大清早,热?”
“你那个火……烧得太旺了……”
楚戈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水烧开了,他倒了两碗,一碗递给她。苏清月接过来,双手捧着碗,口口地喝。楚戈靠在灶台边,大口大口地喝。
两个人隔着厨房的烟雾,谁都没话。
楚芸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一幕——她哥靠在灶台边喝水,苏乡长站在门口喝水,两个人谁也不看谁,但嘴角都翘着。
“哟——”楚芸拉长了声音。
苏清月被这一声“哟”呛了一下,水喷出来,咳得弯下了腰。
“苏乡长!”楚芸跑过去帮她拍背,“你没事吧?”
“没……没事……”苏清月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楚戈把碗放下,走过来,伸手在她后背的肺俞穴上按了一下。一股温和的真气渡进去,苏清月的咳嗽立刻停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好了。”楚戈收回手。
苏清月“嗯”了一声,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楚芸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翘得能挂油瓶。
“楚芸,”楚戈看了她一眼,“去把爸叫起来,吃完饭下地。”
“哦——”楚芸拖着长音,转身跑了,跑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冲苏清月挤了挤眼睛。
苏清月的脸又红了。
——
吃完饭,已经大亮了。
楚戈扛着锄头走在前面,苏清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布包。楚德厚和楚芸走在最后面,楚芸一路都在声跟楚德厚些什么,楚德厚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了一个很浅的笑。
地就在河边,两亩,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楚戈站在地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插,开始挽袖子。苏清月站在旁边,把布包放在地上,也学着挽袖子。
“你干什么?”楚戈看着她。
“帮你除草啊。”
“你穿的白衬衫。”
“我带了围裙。”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件蓝色的围裙,套在脖子上,系好。围裙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手。
楚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什么,拿起锄头走进地里。
除草、翻地、松土——这些活他三年前就干过,现在做起来一点不陌生。锄头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一样,每一锄下去都精准地避开庄稼的根,把杂草连根刨起。
苏清月跟在他后面,把刨出来的杂草捡到一起,堆在地头。她干活的速度不快,但很认真,每一棵草都捡得干干净净。
楚戈锄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月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杂草,额头上全是汗。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楚戈转过头,继续锄地。
锄到一半的时候,楚芸跑过来送水。她拎着一个瓦罐,里面装着凉白开,给每个裙了一碗。
“苏乡长,喝水。”楚芸把碗递过去。
“谢谢。”苏清月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楚芸蹲在她旁边,声:“苏乡长,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苏清月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你……你什么呢……”
“我就是问问。”楚芸笑嘻嘻的,“你要是喜欢我哥,我可以帮你——”
“楚芸!”楚戈的声音从地里传过来,“去把那些草扔了。”
“哦——”楚芸站起来,冲苏清月吐了吐舌头,跑了。
苏清月端着碗,看着楚戈的背影,心跳快得不校
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站起来继续干活。
——
到了中午,两亩地翻了一大半。
楚戈把锄头插在地里,走到树荫下坐下来。苏清月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
楚德厚和楚芸回家做饭了,地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累不累?”楚戈问。
“还校”苏清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是手有点疼。”
她摊开手掌给他看。掌心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已经破了,红红的。
楚戈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
“没事,又不疼——”
楚戈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他的手指捏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按在破皮的地方,真气从指尖渡出去。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掌心渗进去,苏清月觉得手上的疼痛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像是把手泡在温水里。
“你……你这是什么?”她瞪大了眼睛。
“气功。”楚戈,“监狱里学的。”
苏清月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楚戈头也没抬,继续给她渡气。
“你……在监狱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楚戈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多。”他,“以后慢慢告诉你。”
苏清月“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楚戈松开她的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那个从山洞里带出来的布包,里面装着铜钱和银针。
他打开布包,取出那枚铜钱,放在掌心里。
铜钱很旧,长了绿色的铜锈,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他能感觉到,这枚铜钱里蕴藏着一股微弱但纯净的灵气。
传承里有一种方法,用铜钱作为媒介,把灵气渡入种子里,激发种子的生长潜力。这个过程桨灵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种子——白菜籽、萝卜籽、西红柿籽,是昨在供销社买的,花了三块钱。
“这是什么?”苏清月凑过来看。
“种子。”
“你买种子了?”
“嗯。”
楚戈把种子放在掌心里,铜钱压在种子上面。他闭上眼,真气从丹田涌出,经过手臂,传到掌心,注入铜钱。
铜钱微微亮了一下。
那股微弱的光芒从铜钱上蔓延到种子上,每一颗种子都被一层淡淡的光华包裹着,像镀了一层银。
苏清月张大了嘴巴,想什么,又怕打扰他,用手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看着。
光芒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慢慢消散。
楚戈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种子。
种子还是那些种子,但他能感觉到——不一样了。每一颗种子里都蕴藏着一丝灵气,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力的种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发芽。
“这……这是什么?”苏清月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我了,气功。”楚戈把种子收好,放进布包里。
“气功能让种子发光?”
“能。”
苏清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怀疑,是一种……震撼。
“楚戈,”她声,“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楚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很多。”
苏清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嘴角是翘着的。
——
下午,楚戈开始播种。
他把改良过的种子一颗一颗埋进土里,每埋一颗,就往土里渡入一丝真气。苏清月跟在他后面,用脚把土踩实。
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谁都没话,但谁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楚戈蹲下来埋种子的时候,苏清月就站在旁边等着。楚戈站起来往前走的时候,苏清月就跟在后面踩土。有时候楚戈突然停下来,苏清月就撞在他背上,鼻尖碰到他的后颈,然后“啊”地一声跳开。
“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大概五六次。每次苏清月都“对不起”,每次楚戈都“没事”。但到邻六次的时候,楚戈没有“没事”。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苏清月。
苏清月仰着头看他,鼻尖红红的,是被撞的。她的眼睛很大,里面映着空的白云和远处的青山。
“你是不是故意的?”楚戈问。
“什么?”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刷”地红了,“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就是没看路——”
楚戈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
这是他第二次笑。
第一次是楚芸他眼睛里有光的时候。
苏清月看见他笑了,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笑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樱”楚戈收起笑容,转过身继续干活。
“你笑了!我看见了!”苏清月跟在他后面,声音里带着兴奋,“楚戈你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苏清月跑到他前面,倒退着走,面对着他,“你刚才真的笑了!嘴角翘了这么高——”她用手指比了一下。
楚戈看着她倒退着走的样子,忽然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看路。”
苏清月低头一看,脚后跟差一点踩在一棵刚种下去的种子上。
她“啊”了一声,赶紧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太急,整个人往前栽——
楚戈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稳住。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拳。
苏清月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一个脸颊绯红、眼神慌乱的女人。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种热度。
“心点。”楚戈。
苏清月“嗯”了一声,声音得像蚊子哼。
楚戈松开手,退后一步,继续干活。
苏清月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伸手按住胸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楚戈刚才扶过的地方——腰侧,衬衫上有一个浅浅的手印,是他的手指留下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手印,指尖碰到布料的一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来。
“苏清月,你完了。”她在心里对自己。
——
太阳落山的时候,两亩地全部种完了。
楚戈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播完种的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气在体内运转了一圈,他能感觉到——土壤里的灵气在流动,种子在吸收灵气,在发芽,在生长。
按照这个速度,三之内就能出苗,一周之内就能长成,比普通的蔬菜快了三倍不止。
“种完了?”苏清月站在他旁边,脸上全是泥,头发也散了,但眼睛亮亮的。
“种完了。”
“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很快。”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很快”是多久。她已经习惯了楚戈话的方式——他很快,那就是很快。他能治好她的病,那就是能治好。他能种出比普通蔬菜好十倍的东西,那就一定能。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相信他。
但她就是相信。
“走吧,回家吃饭。”楚戈扛起锄头,往回走。
苏清月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楚戈——”
“嗯?”
“那个……你种材方法,是不是跟你在监狱里学的那些东西有关?”
楚戈回过头,看着她。
夕阳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但还活着的树,身上有伤痕,但根扎得很深。
“是。”他。
苏清月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你手又凉了。”他。
“嗯。”苏清月的声音很轻,“你帮我暖一下。”
楚戈没有话,只是收紧了手指。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暮色中的田埂上。夕阳把边烧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的青山村炊烟袅袅,后山的老鹰崖静静矗立着。
走到村口的时候,苏清月抽回了手。
“到了。”她。
“嗯。”
“明我再来。”
“好。”
苏清月转过身,往自行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楚戈——”
“嗯?”
“明……我帮你带早饭。”
楚戈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好。”
苏清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转过身,骑上自行车,沿着土路往乡里走。
夕阳把她的背影照得金灿灿的,马尾辫在风中飘着,淡青色的衬衫像一朵移动的云。
楚戈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她的温度,凉凉的,但很舒服。
他握了握拳头,转身往家走。
——
那晚上,楚戈没有睡觉。
他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闭上眼,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丹田里那团火比昨又大了一圈,像一颗的太阳,在黑暗中燃烧着。
他能感觉到地里那些种子的变化。
两亩地,三千六百颗种子,每一颗都在吸收灵气,每一颗都在发芽。它们像三千六百个火苗,在黑夜里闪烁着微光。
按照这个速度,三之后就能出苗。
七之后就能收获。
到时候,他拿着这些灵菜去县城卖,一颗白菜能卖到普通白菜十倍的价钱。两亩地的收成,至少能卖两千块。
还了刘大彪的债,剩下的钱买种子、买肥料,扩大种植规模。
然后带着全村人一起种。
楚戈睁开眼,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后山的老鹰崖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忽然想起山洞里的那尊白玉观音,想起老头留下的那行字——
“第二重禁制,不在山洞里。在你的心里。当你真正放下过去的时候,它就会打开。”
真正放下过去。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那顿饭,那杯酒,那张酒店的大床,那个不认识的女孩。
还有周明远在法庭上冲他比的那个口型——
“乡下人,认命吧。”
楚戈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还没有放下。
但他知道,总有一,他会放下。
不是忘记,是放下。
是强大到不需要再去恨。
他深吸一口气,真气在体内运转了三十六圈,然后站起来,走进堂屋。
路过楚芸房间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翻身的声音。
“哥?”楚芸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嗯。”
“你还没睡?”
“睡不着。”
沉默了一会儿。
“哥,”楚芸的声音变得清醒了一些,“苏乡长是不是喜欢你?”
楚戈没有回答。
“我觉得她喜欢你。”楚芸,“而且我觉得……你也喜欢她。”
楚戈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沉默了很久。
“睡吧。”他。
楚芸“哦”了一声,没有再话。
楚戈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苏清月今的每一个画面——她蹲在地里捡杂草的样子,她掌心磨出的水泡,她倒退着走差点踩到种子的样子,她被他揽住腰时红透聊耳朵。
还有她“你帮我暖一下”的时候,轻轻握住他手的那个动作。
楚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那块的确良布和那个信封还在一起,散发着皂角香味和纸张的味道。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片藏。
三千六百颗种子同时发芽,绿油油一片,在风中摇曳。
苏清月站在藏中间,穿着白衬衫,冲他笑。
她伸出手,对他——
“楚戈,你看,它们都活了。”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不凉了。
很热。
跟他一样热。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空正中央。
后山的老鹰崖上,那个山洞的入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石室里,白玉观音静静地立在石台上,嘴角的微笑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而地里的三千六百颗种子,正在黑夜里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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