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戈在山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进山洞,而是在山洞附近的林子里转悠。传承里有一整套识别野生药材的方法,配合真气感知,找起药来比普通人快十倍不止。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山头的时候,他的竹篓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一株野生的灵芝,巴掌大,伞盖上还有露水;一把金线莲,根茎粗壮,叶片肥厚;几棵石斛,缠在老松树的树干上,被他心翼翼地连根挖了出来。
这些药材拿到县城的中药铺去卖,大概能卖个一两百块。离两千块还差得远,但足够买种子和肥料了。
真正值钱的东西,他还没开始弄。
楚戈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竹篓放在脚边。他从怀里掏出那根银针——山洞里找到的那根,比普通的缝衣针长一倍,细一倍,在夕阳下泛着冷冷的光。
按照传承里的方法,他把一丝真气渡入银针。针尖亮了一下,很微弱,但在暮色里格外明显。
灵气培育药材的原理其实不复杂——用银针作为媒介,把真气渡入药材的根茎,激发药材本身的药性。普通的野生灵芝,经过真气浇灌之后,有效成分能提升十倍以上。一株原本只值二十块的灵芝,能卖到两百块甚至更多。
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不是一蹴而就的。
楚戈把银针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了一眼色,太阳已经挨着山尖了,再不回去,楚芸又要站在村口等了。
他背起竹篓,快步下山。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楚芸。
是苏清月。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夕阳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楚戈脚下。
楚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怎么来了?
苏清月也看见了他。她站在老槐树下,冲他挥了挥手,动作不大,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他看见了。
楚戈加快脚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他走到她面前,问了一句。
苏清月的目光落在他沾满泥土的衣服上,又落在他背上的竹篓上,最后落在他额头上的汗珠上。
“我去县城开会,回来路过你们村。”她,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一件很平常的事,“顺便来看看你爸的腿。”
楚戈看着她手里的布包。
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东西把布面撑出了形状——像是一包药。
“你带了药?”他问。
苏清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外公是中医,家里有一些现成的药材。我让他配了一副活血化瘀的方子,给你爸泡脚用的。”
她着,把布包递过来。
楚戈没有接。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苏清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把布包往他手里塞,“拿着吧,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楚戈伸手接过布包。指尖碰到她手指的一瞬间,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你手怎么还这么凉?”楚戈问,“上次就问你,你体质偏寒。看过大夫没有?”
苏清月缩回手,把手指攥在掌心里,像是怕那点凉意被他感觉到。
“看过。我外公给我把过脉,是气血不足,开了几副药,喝了也没什么用。”
“我帮你看一下。”楚戈。
苏清月抬起头,愣了一下:“你?”
“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苏清月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那……你看看?”
楚戈没有直接去抓她的手腕,而是把竹篓放在地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搭在她脉搏上的时候,苏清月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的手指很热,跟上次一样热。那股热意从手腕传过来,顺着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胳膊肘,走到肩膀,走到胸口。
楚戈闭上眼,感受着指下的脉象。
寸脉浮而无力,关脉沉而细弱,尺脉几乎摸不到。这是典型的气血两虚,而且不是一两了,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
“你是不是从就怕冷?”他问。
“嗯。”
“冬手脚冰凉,夏也不敢吹风扇?”
“你怎么知道?”苏清月瞪大了眼睛。
“脉象的。”楚戈松开她的手腕,“你的体质不是普通的气血不足,是先性的阳气亏虚。你妈怀你的时候,身体应该也不太好。”
苏清月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中了什么。
“我妈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从那之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好,我五岁那年她就走了。”
楚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对不起。”他。
“没什么。”苏清月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都过去很多年了。”
两个人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话。
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的水汽和泥土的味道。苏清月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伸手去捋,手指碰到脸的时候,忽然发现楚戈在看她。
“你……你能治吗?”她问,声音很。
“能。”楚戈,“但不是一两的事。你这种体质,需要慢慢调养。我先给你开一副方子,你回去按方抓药,喝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再给你把脉,看看需不需要调整。”
“你会开方子?”
“会一点。”
苏清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
“楚戈,”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楚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很多。”他。
苏清月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什么,又不知道该什么。
“走吧,”楚戈弯腰背起竹篓,“去家里坐坐。我给你把方子写出来。”
苏清月“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子的土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有时候靠得很近,有时候又分开。
走到楚家院门口的时候,苏清月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她。
楚戈回头。
苏清月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白色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她把布料递过来,“一块的确良布。我看你的衬衫破了,补一补还能穿。”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破了,腋下还有一道口子,是他今在山上被树枝刮的。
他没有接。
“你不用这样。”他。
苏清月的手僵在半空郑
“我就是……”
“我知道。”楚戈打断她,“但你真的不用这样。”
苏清月低下头,手指攥着那块布料,指节泛白。
“我不是同情你。”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得很清楚,“我就是……想帮你。”
楚戈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马尾辫扎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夕阳照在上面,能看见细细的绒毛,还有一颗很的痣。
他伸手,把那块布料接过来。
“谢谢。”他。
苏清月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对视了一眼。
然后楚戈推开院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
楚德厚和楚芸正坐在枣树下吃饭。
楚芸看见苏清月走进来,“蹭”地站起来,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苏……苏乡长?”她瞪大了眼睛,转头看楚戈,又转回来看苏清月,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我懂了”的暧昧。
“苏乡长好!”楚芸大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热情。
苏清月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你好,楚芸。”
“你还记得我名字?”楚芸更惊喜了。
“当然记得。”
楚德厚也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苏乡长来了?吃饭了没有?芸芸,快去盛饭——”
“不用不用,”苏清月连忙摆手,“我就是路过,来看看您的腿。楚戈您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想确认一下。”
楚德厚愣了一下,转头看楚戈。
楚戈把竹篓放在地上,走进堂屋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枣树下。
“坐吧。”他对苏清月。
苏清月坐下来,楚芸已经跑去厨房盛了一碗稀饭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苏乡长,您吃——”
“楚芸,我了不用——”
“您就吃吧!”楚芸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们家没什么好东西,就是稀饭咸菜,您别嫌弃。”
苏清月看着面前那碗稀饭,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咸产子——碟子边上有缺口,咸菜切得大不一,但摆得很整齐。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吃。”她。
楚芸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楚德厚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什么,就搓着手,反复“您慢用”、“您别客气”。
楚戈从堂屋里拿出纸和笔,趴在枣树下面的石桌上写方子。他的字写得不快,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像是在认真地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清月端着碗,一边喝稀饭一边偷看他写字。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不像是一个从监狱里出来的人,倒像是一个念过很多书的人。
“写好了。”楚戈把纸递给她。
苏清月接过来看了一眼。方子上写了十二味药,每一味都标了剂量,还写了煎药的方法——先煎什么、后煎什么、用多少水、熬多长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当归15克,川芎10克,白芍12克,熟地20克……”她念了一遍,抬起头,“这是四物汤的底方?”
“对,但加了黄芪、党参、桂枝、附子。你阳气亏虚得太厉害,光补血不够,得温阳。附子用15克,先煎一个时,不然会中毒。”
苏清月低头看着那张方子,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开方子的水平,比我外公还高。”她,声音里有一种不清的情绪。
楚戈没接话。
苏清月把方子折好,收进口袋里。她站起来,把碗放在桌上。
“我该走了。”她,“快黑了,路不好走。”
楚戈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他又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苏清月没有再推辞。
两个人走出院门,沿着巷子往村口走。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大半,边只剩最后一抹红,像是一条被烧红的绸带。
苏清月走在前面,楚戈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步半,不远不近。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苏清月忽然停下来。
楚戈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他问。
苏清月转过身,仰头看着他。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装了两颗星星。
“楚戈,”她,“你刚才,你能治我的病。”
“嗯。”
“需要多长时间?”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苏清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可以经常来找你看病吗?”她问,声音很,到几乎听不见。
楚戈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可以。”他。
苏清月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杂质,像是山里的泉水,又像是冬的第一场雪。
“那就这么定了。”她,“我每周来一次,你帮我把脉,开方子。”
“好。”
苏清月转过身,继续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楚戈一眼。
“你别送了,”她,“回去吃饭吧。”
“看着你上车。”
苏清月的耳朵红了。她转过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吉普车还停在那里。她拉开车门,钻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发动起来,她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楚戈——”
“嗯?”
“那块布……你记得补一补。衬衫破了不补,会被人笑话的。”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又抬头看她。
“好。”
苏清月缩回头,摇上车窗,踩下油门。
吉普车扬起一路灰尘,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楚戈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辆车变成一个越来越的点,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块的确良布,白色的,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布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楚芸正趴在门框上往外看,嘴角翘得老高。
“哥——”她拉长了声音。
“干什么?”
“苏乡长是不是喜欢你?”
楚戈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孩子懂什么。”
“我不是孩子了!我都十七了!”楚芸揉着脑袋,“而且我看得出来,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楚戈没有接话,走进堂屋,坐在桌边。
楚德厚已经把饭盛好了,稀饭、咸菜、一碟炒青菜。楚戈端起碗,吃了一口。
“戈,”楚德厚忽然开口,“那个苏乡长……人不错。”
“嗯。”
“她给你那块布,是的确良的,不便宜。”
楚戈夹材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
楚德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什么。
吃完饭,楚戈帮楚芸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院子里,把那块的确良布展开。
布很大,足够做一件衬衫。颜色是纯白的,没有花纹,但料子很好,摸上去滑溜溜的。
他把布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苏清月今晚的样子——她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他,“那我可以经常来找你看病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还有她“我就是想帮你”的时候,攥着布料的手指,指节泛白。
楚戈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梁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头过的一句话。
“子,你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但真正能走进你心里的,不会超过三个。遇到的时候,别犹豫。”
楚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那块的确良布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味。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片金色的稻田。
苏清月站在稻田里,穿着一件白衬衫,冲他笑。
这次他听清了她的那句话——
“楚戈,我等你。”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空正中央。
院子里,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后山的老鹰崖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楚戈坐起来,穿上鞋,推开房门。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后山的方向。
山洞里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刘大彪的三期限还在倒计时。
周明远的阴影还在头顶悬着。
但此刻,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在暮色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还有那句——
“我等你。”
楚戈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明,他要开始种菜了。
为了还债,为了翻案,为了报仇。
也为了——那个“我等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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