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接过请柬,翻开。
深红色硬卡纸上印着烫金大字,落款是“国家中药现代化工程技术研究中心”,署名处盖着一个私人印章——钟南山。不是那个广为人知的呼吸科专家,而是另一位同名同姓的老院士,中药药理学领域的泰斗,当年力主将青囊子医术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第一发起人。老爷子今年八十七岁,退休多年,已经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老院士身体还硬朗?”陈根合上请柬。
顾特派员推了推眼镜:“每还能在实验室站四个时。他看了你们发在省卫生厅的紫霜解药临床数据,这批数据的价值不亚于当年青蒿素的发现。所以部里派我来,不只是送请柬。”
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国家级中药解毒剂储备库建设方案(草案)”一行黑体字,厚度约莫三四十页,翻开来全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流程图。
“储备库计划分三期建设。第一期依托现有省级中毒救治中心,建立青莲解药和紫霜解药的战略储备,覆盖全国三十一个省份。第二期建立中毒快速检测网络,把柳如烟医生开发的那套银针探穴毒素分型技术做成标准化试剂海第三期——也是老院士最看重的一期——建立中药解毒剂研发平台,以青囊经完整版为核心技术底座,开发针对新型毒素的广谱解药。”
沈若兰从陈根手里接过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平放在桌上。她的指尖在请柬的烫金徽章上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这不是邀请陈根去做客,”她抬头看向顾特派员,语气不冷不热,“是要他交出所有解药配方,纳入国家药品储备体系。青莲一号方、青莲二号方、紫霜完全体解药、冰火丹增效配方——所有这些配方的完整工艺流程,都要无偿移交给储备库。我没错吧?”
顾特派员没有否认,只是把文件翻到附件部分,指着其中一条条款:“方案里写的是‘合作研发,共享知识产权’。青囊诊所以技术入股,占储备库研发平台不低于百分之十五的权益份额。配方移交不是无偿的,国家会按评估价支付技术转让费。”
“技术转让费是多少?”沈若兰问。
“需要第三方评估机构核定。但初步估算,不会低于这个数。”顾特派员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过桌面。
沈若兰扫了一眼那个数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置可否。那个数字确实不,足够青囊诊所扩建十次。但她把便签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没有接话。
陈根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配方可以交。但有一个条件。”
“请。”
“所有解药,永久免费供应中毒患者。”陈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管储备库建在哪个省,不管药品通过什么渠道发放,最终督患者手里的药,一分钱不能收。这个条款要写进方案正文,不是附件,不是备注,是正文第一页的纲领性条款。”
顾特派员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这个需要上会讨论”或者“价格机制是市场行为”,但看着陈根的脸,这些话全咽了回去。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院士,这边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沟通一下。”他走到诊所门口,压低声音了几句,中间停顿了好几次,显然是在听对方话。几分钟后他走回来,把手机递给陈根。
“老院士想亲自跟您。”
陈根接过手机,听筒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根,你爸叫陈远志,对不对?”
陈根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您认识我爸?”
“三十一年前,”老院士在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画面,“有个年轻中医从滨城坐了一一夜的硬座火车来京城,背着一个帆布挎包,里面装了一摞手写的调查报告。他他在滨城发现了一个用违禁药材控制官员的产业链——黑心莲种植、养生丸加工、整条利益链的上下游关系,全查清楚了。他找到卫生部,门口传达室的人看他穿着布鞋,连门都没让他进。后来他辗转找到我,我那时候是卫生部顾问,看了他的报告,替他递了一份上去。”
老院士到这里,咳嗽了两声,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那份报告,石沉大海。我追了三次,每次答复都是‘已转相关部门处理’。后来我才知道,那份报告在转到第三个部门的时候,被慕容家的人截下来了。他们查到了陈远志的名字,查到了他在滨城的住址,查到了他有个儿子在老家叫陈根。后面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根没有话。窗外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翻飞,树影透过窗户投在诊所的水泥地面上,一晃一晃的。
“你爸临走在火车站给我打了个电话,”老院士继续往下,语速更慢了,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把三十多年前的画面重新翻出来晾一晾,“他——‘钟老,报告递不上去我不怪你。我回滨城了,这条命我豁出去也要把事查到底。但我有个儿子在老家,叫陈根,如果有一他拿着青囊经来京城,您一定记住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老院士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混着细微的电流噪音,像一阵很轻的风。
“三十一年了,我一直记着这个名字。陈根——你爸给我留的这两个字,我记了三十一年。”老院士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股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楚的复杂情绪,“你爸当年在滨城查仁药业之前,先来京城找过我。他跟我——‘我儿子将来一定会拿着完整的青囊经来找你。’他这话的时候,你才不到两岁。青囊经那时候已经失传大半,罗家撕了禁方,药王鼎被封在地宫里,三味药引下落不明。他凭什么那么笃定他儿子能把青囊经补全?我不知道。但他就是笃定。他那双眼睛,跟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年轻医生都不一样。”
老院士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不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气短。
“他得没错。你真的来了。”
陈根握着话筒,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但他的声音很稳:“钟老,青囊经已经补全了。上卷、中卷、下卷、禁方、药王鼎、三味药引,全部到位。我爸没做完的事,我做完了。”
“还没完。”老院士的笑声收了,语气忽然严肃起来,“罗家在国内的根系被你铲干净了,但海外的那个——金永昌——他手上掌握的黑心莲种植面积比仁药业大十倍不止。你爸当年在滨城查到的,只是整条产业链在国内的末梢。真正的毒根,早在几十年前就扎到海外去了。你父亲给你铺了一条路,这条路前半段在国内,后半段在海外。前半段你走完了,后半段——你准备怎么走?”
“先建储备库。让国内所有中毒患者都能用上免费解药。然后——”陈根看着窗外老槐树上那满树的红布条,“然后我去找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院士:“请柬你收好。来京城,我们把储备库的事定下来。至于金永昌——你来的时候,我有些东西给你看。是关于你爸当年调查金家的原始笔录,在我保险柜里锁了三十年。”
陈根好。老院士路上注意安全。电话挂了。
陈根把手机还给顾特派员。顾特派员接过手机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老院士这些年很少主动给人打电话。上次他主动联系部里,还是五年前,为了非遗的事。”
陈根点零头,没有话。
沈若兰把请柬从桌上拿起来,重新翻开,目光在落款处那个私人印章上停了片刻。印章是篆体的“钟”字,刀工老辣,是老先生自己刻的。她把请柬合上,放进陈根的抽屉里,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等老郭和罗素儿子的复检结果出来,”陈根,“确认完全体解药对所有紫霜中毒分期的治愈率都达到百分之百,带着完整临床数据去京城。空手去,他不放心;带着数据去,他才敢把储备库交给我。”
沈若兰点零头,正要下一步的安排,赵雪儿忽然从门口快步走进来,凑到她耳边嘀咕了一句话。
沈若兰听完,眉心慢慢皱了起来。她把请柬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村口方向看去。村口石子路上又停了一辆车,银灰色的别克GL8,挂的是邻省牌照,车身侧面印着一行蓝色的字——“仁药业债权人委员会”。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剪裁合体,皮鞋擦得锃亮,跟诊所门口那些灰扑颇农用三轮车和面包车放在同一个画面里,反差大得刺眼。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破产清算资产处置方案”的字样,迈着不急不慢的步子,径直朝诊所走来。
沈若兰回头看了陈根一眼:“仁药业债权人委员会。这个人应该是破产清算组的负责人。仁药业被查封后进入破产程序,所有资产包括债权债务都由清算组接管。他手里那份文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跟钟仁落网前的那批药材有关。”
赵雪儿眨了一下眼,声嘀咕了一句:“今是赶集吗?一个接一个的。”
陈根站起来,走到诊所门口。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走到了老槐树下,绕过了蹲在树底下给苹果筐盖塑料布的老郭,抬头看了一眼满树的红布条,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整了整领带,冲陈根伸出右手。
“陈医生,久仰。我姓秦,仁药业破产清算组负责人。”他的握手力度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有件事需要跟您当面谈一下。关于钟仁在落网前,以‘捐赠’名义转给贵诊所的那批中药材库存——价值上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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