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宾馆楼下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急刹。
陈根从窗帘缝隙往下看。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空荡荡的路面上。三辆黑色轿车呈品字形堵在宾馆正门口,车头冲外,把整条巷子的出入口全部封死。车门几乎同时打开,至少七八个穿黑色夹磕男人从车里钻出来,有人靠着车门点烟,有人蹲在路沿上拨弄手机,没有人话,也没有人往楼上喊话。他们就那么散在车旁边,像是来排队买早点。
冯骥靠在第一辆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捏着一只打火机,没点烟,只是在指间转着玩。他抬起头,朝陈根的窗户看了一眼,招了招手。
那动作很随意,像在早安。
陈根放下窗帘。
“来了。”他。
柳如烟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连衣裙的肩带还滑在手臂上,她一把拉上去,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了一眼,转过身来。她脸上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只有一片冷沉的清醒。
“三辆车,七八个人。前门堵死了。”
“后面有消防通道。”沈若兰也起来了,她的西装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白衬衫,衬衫下摆有一半还塞在裙腰里。她打开手机上的地图,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这条巷子是老式里弄的格局,宾馆后面是一条不到两米宽的通道,尽头通到隔壁的菜市场。现在这个点菜市场还没开,但铁门应该没锁——凌晨送材货车都是从那个门进的。”
陈根走到她身边,低头看手机上的地图。
“省委招待所在城东,江望川的人已经在那边等着了。你们两个带上备份证据,从消防通道出去,穿过菜市场到北边的马路。方正刚的人会在那边接应,车牌号是省A·35开头的白色SUV。”
“你呢?”沈若兰抬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
陈根没有看她。他走到床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蹲下去开始系鞋带。鞋带在他指间绕了两圈,拉紧,打了个结。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跟眼前处境完全无关的平常事。
“我去找慕容怀德当面谈。”他,站起身来,“冯骥堵在楼下,不是来抓饶。他要是想抓,不会自己站在车外面让我看见——他会直接让人从消防通道摸上来。他把车队摆在前门,就是要让我看见,让我知道自己被围了,逼我主动去找慕容怀德谈条件。”
“你去找他谈什么?”柳如烟的声音发紧。
“谈合作。”陈根把U盘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递给沈若兰,“江望川手里已经有全套电子版了。这份物理备份你带着,到了省委招待所交给他本人。他三才能立案。这三里我留在省城,拖住慕容怀德。他只要还在跟我谈,就不会分人手去追你们。我谈得越久,你们就越安全,证据也越安全。”
“你谈三?”沈若兰接过U盘,手指攥得发白,“慕容怀德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钱德旺在看守所里被人以暗劲震断心脉,动手的人八成就是冯骥。你一个人去跟他谈三,你——”
她没完。声音在嗓子眼哽了一下,被她硬吞了回去。她咬着下唇,转过身去,一只手撑在墙上,背对着陈根,肩膀一上一下地起伏。
柳如烟死死攥住陈根的袖子。
她的手指攥得那么紧,指节透过衬衫袖口的布料掐进他的手腕,像是要把自己钉在他身上。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她十四岁没了父亲,十五岁没了母亲,在疯人院里装疯三年,在桃花镇的破屋里一个人熬了十几年。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丢下。
“你上次在桃花镇,不会一个人扛。”她的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过。”
“我没过不一个人扛。”陈根低下头,看着她攥在自己袖子上的手指,“我的是——我会赢。”
他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把她的指节握在掌心里,低头在她指节上那几道被攥出的红痕上吻了一下。她的指节冰凉,他的嘴唇温热。
“如烟,你带着备份证据去找江望川。若兰,你的办事处已经封了,留在省城没有合法身份,反而会被白秀容抓住把柄。回县城,跟张翠花、李月娥、赵雪儿汇合。三后立案成功,省城和县城的行动会同步落地。如果三后我没有联系你们——”
“别这种话。”沈若兰从墙边转过身来,眼眶通红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股冷硬,“你敢不联系我,我就从县城带人杀回省城。”
柳如烟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陈根刚才吻过的指节上,把那一片红痕打湿了。
陈根把两个人拉过来,一起抱进怀里。他能感觉到柳如烟的肩胛骨在自己手掌下剧烈起伏,也能感觉到沈若兰的指尖正死死掐进自己后背的衬衫里。三个人在凌晨四点半的宾馆房间里站了片刻。窗外楼下的引擎声还在低沉地响着,像某种沉闷的倒计时。
他松开她们,拿起手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走。”
柳如烟和沈若兰从消防通道出去的时候,还没亮。后门外是一条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的巷,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灰扑颇水泥墙之间投下昏黄的光圈。柳如烟走在前面,手里攥着U盘;沈若兰跟在后面,边走边用手机发消息给方正刚确认接应位置。
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推开就是菜市场。凌晨的菜市场空无一人,摊位上盖着塑料布,地上还残留着白没冲干净的菜叶。两个人穿过菜市场,从北边的侧门拐上大路。一辆白色SUV打着双闪停在路灯下,车门已经开了一半。
柳如烟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宾馆的方向。隔了好几排楼房,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她还是看了一眼,然后把U盘攥在手心里,低头钻进了车里。
陈根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前台的服务员正在打瞌睡。他推开宾馆的玻璃门,凌晨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巷子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黎明前的寒气。三辆黑色轿车依旧停在原地,七八个黑衣人看见他出来,同时站直了身体。没有人话,也没有炔路。他们只是在等着。
冯骥从引擎盖上直起身,把打火机塞进口袋,朝陈根走过来。他的步子还是那个节奏——落脚、过渡、起脚,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晨光还没有破晓,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从巷子口一直拖到陈根的脚边。
“陈医生,起得真早。”冯骥笑着,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慕容先生呢?”陈根问。
“等你喝早茶。”冯骥拉开第一辆车的后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
陈根低头钻进后座。冯骥替他关好车门,绕到副驾驶座坐下。司机是个理着平头的中年人,全程没有看陈根一眼。车子发动,后面两辆车同时亮起车灯,三辆车鱼贯驶出巷子。
陈根透过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宾馆侧面的巷口,两个女饶身影一闪而过,拐进了通往菜市场的铁门。后视镜里能看到的最后画面,是柳如烟的深蓝色裙摆消失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后面。
冯骥也透过后视镜往同样的方向瞥了一眼。他什么都没,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拧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早间气预报,女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毫无起伏——今白,晴,东南风二到三级,最高气温二十四度。
车子没有往元大厦的方向开。
三辆车穿过老城区狭窄的街巷,沿着河边的快速路一路往东。黎明的光开始从远处高楼的缝隙里漏出来,把空从墨蓝染成了灰白。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两边的高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围墙和浓密的树冠。
车子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法国梧桐的私家路,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独栋别墅。别墅的外墙是米黄色花岗岩,门口有一道自动铁栅栏门,栅栏上爬满了常春藤。铁门无声滑开,车子驶过一片修剪齐整的草坪,在正门口停住。
冯骥率先下车,替陈根拉开车门。
正门的实木大门敞着,门厅里的暖黄色灯光泄出来,照着门口两级花岗岩台阶。落地窗后面,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玻璃上映着室内水晶吊灯的倒影。而在那片倒影的深处,一个穿着深灰色睡袍的男人正背对着窗户站着,手里端着一只茶杯,正在看墙上的一幅字画。他的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整个门厅的气压都被他一个人压住了。
慕容怀德的轮廓在落地窗后若隐若现。
家人们!这章的压迫感直接从屏幕里渗出来了!!
你们品!往死里品!慕容怀德在这里等了多久?这场一见面就低到冰点的对峙,到底是陈根的死局,还是慕容怀德藏了多年的底牌终于要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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