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午后,县图书馆三楼地方文献室。
陈根推开门时,靠窗的角落里已经坐着一个人。江望川穿着深蓝色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摊着一本《本草纲目》和一本打开到一半的线装古籍。阳光从老式钢窗斜斜打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手指压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下移,不像在浏览,像在找一行藏得很深的字。
陈根在离他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残破的青囊经下卷,摊开在桌上。他没有主动开口,只是翻到“毒脉篇”,用指尖压着书脊,安静地看。
地方文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翻纸的细碎声响和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咔声。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江望川把手里的线装书放下,揉了一下眉心,自言自语般低声了一句:“这处注释是错的。”
陈根抬起眼:“哪一处?”
江望川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惊讶有人接话。他把书推过来,手指点在其中一页的脚注上:“《本草纲目》金陵本里,这味药的归经注的是‘手太阴肺经’,但这本书的现代注本把它改成了‘手少阴心经’。编书的人八成是把辛凉和辛温搞混了,把薄荷和桂枝当成了同一条经络。”
陈根扫了一眼那条脚注,放下手中的青囊经下卷:“编书的人没搞混。他是故意改的。”
江望川的眉峰动了一下,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转过身子正对着陈根。这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确——他愿意听。
“辛凉解表药走肺经,这是常识,编书的人不会不懂。但这本书是省中医药协会审定的,审定委员会里有个姓罗的副会长,叫罗七。他家祖传的手艺就是把正确的改成错的,把错的写成教科书。这味药恰好是青囊门凉开方里最关键的一味引经药——把肺经改成心经,等于把整张方的药理逻辑颠倒过来。懂行的人不敢用,不懂的人用了就出事。”
江望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本线装古籍合上,又把《本草纲目》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不像是常年翻案卷的手,倒像是弹钢琴的手。但他交叉手指的力道很重,指节微微泛白。
“你怎么知道是故意改的?”
“因为青囊门的凉开方一百年前被偷了半卷。偷方的人姓罗,就是罗七的祖上。偷去的方子里唯独缺了这味引经药的正确用法。罗家为了掩盖残缺,干脆把所有教科书里的相关注释全改了——改了几十年,改到全国的中医药教材都跟着错。”
江望川的瞳孔极细微地缩了一下:“你有正确的?”
陈根把青囊经下卷翻到另一页,推到江望川面前。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楷标注着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炮制要点、配伍禁忌,字体清隽而有力,和那本现代注本上被改错的注释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对峙。
江望川低头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泛黄的纸面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指向其中一行批注,指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分的位置,没有碰到。
“‘此药须以蜜炙减其燥性,生用则伤肺络。’现代注本里没有这一句。”他抬起头看着陈根,“你手里有完整的青囊传常”
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很平静,但他交叉在桌上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陈根没有话。他把经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有血手印的遗言——推到江望川面前。江望川低头看着那枚暗红色的手印,看着那行潦草而急促的字迹:“叛徒罗氏,世世代代。”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墙上的挂钟响了整点报时,他才把经书轻轻合上。
“三个月前我调了县里近五年药品采购台账。”江望川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中泰饮片厂——慕容医药集团旗下的子公司——从五年前开始垄断了全县公立医院的饮片供应。供应商只有一家,报价比市面上同级别的饮片高出整整四成,但每次都能通过县卫生局的审批。签字的人叫廖国栋,盖章的人叫韩彪。”
“这些档案现在在哪?”
“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江望川,“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樱”
陈根看着他的眼睛:“你调了这些档案,知道这条线能牵出多大的事,三个月不动——为什么?”
“因为没到时候。”江望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三个月前档案到我手上,我花了半个月把整条证据链理清。然后我试着约了韩彪一次。那他到我办公室,笑着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江书记新官上任肯定要烧三把火,我们配合’,第二句是‘不过县里的情况比较复杂,有些老关系牵扯很多部门’,第三句是‘廖主任让我给您带个好’。他敢当着我的面把廖国栋抬出来,明他们根本不怕我。或者——他们不怕一个手里只有档案、没有别的撑腰的饶新官。”
“现在呢?”
“现在韩彪怕了。他怕的不是我,是他上家。钱德旺死了之后,县局内部连夜泄了消息——韩彪办公室的碎纸机坏了三,他秘书每提着一袋碎纸去城郊垃圾站烧。他们不知道钱德旺临死前摆了谁的名,但他们知道那个名字只要一出来,他们一个个都跑不掉。”
江望川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很薄,纸质普通,上面只印了“江望川”三个字和一串座机号码,没有头衔,没有手机号。但背面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字——“二楼安全门需刷卡,每周一三五下班后会提前录入访客”。
陈根接过名片,翻过来看那行字。字迹清隽,笔锋收敛,和那张便签上告诉他图书馆地址的字迹有几分相似的气质——谨慎,锐利,藏在不起眼的细节里。
“你去县委,不用跟门卫报备。这张名片就是通行证。”江望川把公文包合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另外有件事——上周省中医药协会发了份函,推荐一个叫罗七的人来县里挂职卫生局顾问。红头文件,措辞很漂亮,他是中医药产业化的专家。文件现在压在我桌上,我没批。但能压多久,取决于你能多快把你那本经书里关于罗家的一切写给我。”
陈根把名片收进口袋,同时也站了起来:“你想要多详细?”
“从青囊子怎么被围剿开始,到罗三针怎么把经文偷去献给王爷,再到鬼手罗和罗七如今替慕容家做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要。我需要一份能直接抄送给省纪委的书面材料,这份材料必须让任何一个懂中医的人一看就明白——罗家百年间一直在用残缺医术杀人。”
他顿了一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下周慕容家那个产业园项目启动会,你帮我看看,罗七到底想通过这个项目达成什么目的。我需要知道他对中泰饮片那边的控制力度、手里能动用多少资金、跟县里谁还有私下联系。”
陈根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认识方正刚吗?”
江望川忽然笑了一下:“老方的警校同学周鸣是我秘书。你以为老方为什么会把图书馆的地址告诉你?”他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医生有空来县委坐坐。”
他推门走了。走廊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陈根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江望川的背影走出图书馆大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挂公务牌照,应该是他自己的车。他坐进驾驶座时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三楼——隔着玻璃和陈根对视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头,发动车子离开了。引擎声很低沉,和陈根印象中的公车截然不同。这个人来图书馆不开公车、不带随从,连看完书坐回车里都下意识地先看看周围——每一个细节都在,他清楚自己踩的是谁的尾巴。
陈根把江望川的名片和口袋里那枚刻着“慕”字的玉佩放在一起。
他把青囊经下卷收进帆布包,刚把包链拉上,手机就在兜里震了起来。赵雪儿的来电,背景音是诊所特有的嘈杂——有人在喊“挂号”,有人在问“陈大夫什么时候回来”,张翠花扯着嗓子骂药贩子涨了价。赵雪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低,是紧张到嗓子眼发紧的低。
“县里来了两个人,是县招商办的,带了一整套项目方案。他们要见你。”
“什么方案?”
“县城中医药产业园。”赵雪儿停顿了一下,陈根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合作方名录上写的是——慕容医药集团。文件上还有省中医药协会的红章,县卫生局盖了章,刚才韩彪的秘书也打了个电话‘尽快安排双方见面’。”
陈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现在在哪儿?”
“诊所门口坐着。张姐给他们倒了茶,李月娥正盯着他们。你回来之前我不会让他们进诊室——对了,柳如烟,让你先看看那张请柬底下的印章是不是足数,她慕容家从前做事就喜欢把章盖在不该盖的地方。”
“告诉他们,我马上到。”陈根挂断电话,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大步走下楼梯。他出了图书馆大门,拧动电动车油门,老旧的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载着他穿过县城午后的街道,朝镇子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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