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刚约的地方不是县局,是城郊一个废弃的货运站。三面围墙,一条死路,门口堆着锈成铁红色的集装箱,野猫在集装箱顶上蹲成一排,眼睛在夜色里发着绿光。
陈根到的时候方正刚已经在里面了。他靠着一根水泥柱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地上已经扔了三个烟蒂。
“钱德旺的案子上头直接下了文,要求尽快结案,不要牵扯过广。”方正刚没有寒暄,把烟头踩灭在鞋底下,从怀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陈根,“廖国栋的名字在结案报告里被划掉了。不是韩彪划的——是市局直接下文。韩彪还没这个胆子。”
陈根接过文件借着货栈顶棚漏下来的月光看了一遍。纸是今下午刚印的,墨迹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廖国栋三个字被一道粗黑线划掉,旁边手写批注了四个字——“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陈根把文件还给方正刚,“钱德旺的账本记了三年,每一笔转账日期、金额、备注都清清楚楚。李月娥从他办公室翻出来的原始底单还在我诊所保险柜里锁着,这叫证据不足?”
“人家的不是账本证据不足——是廖国栋和钱德旺之间的关系‘证据不足’。”方正刚把“关系”两个字咬得很重,“账本只能证明钱德旺给廖国栋转钱,不能证明廖国栋替钱德旺办了事。除非你能拿出廖国栋替钱德旺开后门的直接证据——比如药品审批单上有廖国栋的签字,比如医保报销单上有廖国栋的盖章。但这些东西全在县卫生局档案室里锁着,而县卫生局的档案室归韩彪管。”
陈根没有接话。方正刚从兜里摸出第四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仓库顶棚漏下的月光切成几段。
“我知道你想什么。韩彪可以抓,但抓韩彪需要市局的批文。批文到韩彪手里之前,他有一百种方法把档案室搬空。你现在动钱德兴,市里马上会有人废你;不动钱德兴,他会先动手废你。两条路都凶险。”
陈根的目光在月光下微微收紧:“你在电话里的靠山——是什么意思?”
方正刚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纸。不是红头文件,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干部任前公示,日期是三前。公示上有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出头,戴眼镜,眉骨很高,眼神在照片里也透着一股不怎么像官员的锐利。
“江望川,三个月前从省里空降来的县委书记。三十三岁,省里最年轻的县处级干部。上任第一就去调了钱德兴违建别墅的档案和近五年县里所有药品采购台账——连同钱德旺卫生院进药批文一起调的。调完之后什么都没,档案在他办公室保险柜里锁到现在。”
“你是他在等有人去要这些档案?”
“等一个能替他打开局面的由头。”方正刚把烟头弹出老远,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他来了三个月,韩彪没去拜过一次码头,廖国栋连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过。县城这块地头蛇盘了十几年,他一个空降的外来者啥都干不了——除非有人把刀递到他手上。”
陈根把那份任前公示叠好放进口袋:“我能见他吗?”
“不能直接见。”方正刚摇头,“江望川来了之后订死了一条规矩——不和商人私下接触。韩彪派过两个开发商去敲他的门,全被他在办公室当众撅回来了。但他的秘书老周是我警校同寝的同学,喝酒的时候漏了一句——江望川每个周末都会在县图书馆看书。”
方正刚把第三张纸递过来:一张巴掌大的便签,上面手写了一行字。县图书馆,三楼,地方文献室,周日下午两点到五点。
“他看什么书?”陈根接过便签。
“中医药古籍的现代注本。据他爷爷是老中医,所以他从对中医感兴趣,尤其是清末以后的版本。”方正刚,“这是他来这儿之后唯一的私人习惯,走廊里不设岗,随身不带秘书,每次去都拿一本《本草纲目》盖在手上那本古籍上面,坐在角落里一翻就是三个时。别缺他是来搞学问的,可他每次翻的页面刚好都是被划掉名字的那几味药——”
话到这里方正刚停了下来,把烟头狠狠捻灭在墙上,抬眼看向货栈外延伸向远方的县城灯光,“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只是个底下有三百号热着发工资的队长,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这句话我没过。”
陈根低头看着便签上那行字。方正刚已经把话得再清楚不过:他需要一个比钱德兴更大的靠山才能有资格动慕容家的人。江望川就是这个靠山,但江望川不和商人私下接触,他只会在周末坐在县图书馆一张硬木椅子上翻着别人看不懂的古医书等人主动迎上来。
“周日下午两点——我会去图书馆。”他把便签收进口袋里。
方正刚点零头,没有多什么。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时忽然又探出头来:“对了。韩彪昨晚主动给市里写了一封检举信,检举对象是廖国栋。信里廖国栋违规干预基层执法,对钱德旺案施加不正当压力。这是我托人从机要室偷出来的一份复印件。”他抽出薄薄一张纸扬了扬,“他不是良心发现,是被那张内部监控截图吓的。现在县局里明里暗里来问我钱德旺案进展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想翻账,有人想隐瞒,还有人只想撇清关系。”
陈根接过复印件扫了眼:“韩彪检举廖国栋——他要划清界限?”
“对,因为韩彪和廖国栋之间有条线在最近彻底断了。钱德旺被抓后,廖国栋连夜注销了两个人共同持有的银行账户,转账记录却来不及抹干净。账本上每笔‘特别援助款’进的都是卫生局在农行的公账,出来之后却分三路——一部分回扣给医院药房做平账面,一部分打给镇卫生院采购高价药材,最大一笔定期汇进省城中泰饮片厂采购部。等于这口井从一开始就是慕容家、罗七和廖国栋三方共用的流水席。”
方正刚点上烟慢慢吐了一口,“廖国栋这么多年替慕容家批了不止鬼手罗一个饶药,全省好几家中医院的中药饮片供应商清一色都是中泰,也都是经过廖国栋的手批的。送走罗九之后,廖国栋一定比谁都急。”
陈根把那张复印件放在膝盖上慢慢叠好:“‘罗七已至’——老宅门口那张纸条现在就在我上衣口袋里。鬼手罗只是慕容家丢出来试我刀锋的弃子,罗七才是真正能调动县城资源的那个。钱德兴也好、廖国栋也好,都不过是他在省城之外养的备用钥匙。”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压低声音:“眼下还有一件事你得帮我弄明白——老宅门口那张纸条到底是谁留的。”
“慕家坳的人?”
“那在老槐树下对我拱手的人一直不露面,但他的动作比罗七还快。他能在鬼手罗被捕当晚第一时间摸到老宅门口递消息,又能在村口监控底下给出子时的地点——明他知道罗七已经到县城,而且他不愿意被罗家的人发现他在帮我。我要知道他在慕容家里的确切身份,以及他和那个眉梢有疤的‘慕容二爷’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正刚攥着方向盘沉默片刻,拎过座椅上的证物袋翻出两张放大的监控对比截图。左边是槐树下那张眼尾下垂的年轻侧脸,右边是卫生院后巷月夜下背着手的模糊全身轮廓,两张照片的时间跨度刚好是鬼手罗落网前后的一昼夜。
“你一我倒觉得这人不只针对罗七——他对钱德心行踪也很清楚,钱德兴每次去省城见慕容家人之前他都能先一脚提醒你避开风险。我同寝的老周前两帮我调出同一组高速公路收费站的过车记录——翠屏山庄最近一周陆续有车进出,其中有辆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来翠屏山庄转了两次,登记的户主叫慕容桓。我把这个名字和县局历年的经侦案卷一比对,发现他跟好几份慕容集团内部的股权纠纷文书上签了字的当事人之一——可那是正支的人。现在的慕容集团对外用的全是对公账户,公章就在慕容桓手里,可他持股只有很一部分。”
“如果他真是正支的人,不可能被逐出家族;但要是旁支,股权又怎么会在他名下?”陈根的眉间那道竖纹拧得极深。
“对,这才是问题。”方正刚,“更奇怪的是这人名下还有一套离慕家坳整整三十公里、挂在省城高新区的公寓,房管局留的备案件就是他本人身份证,照片就是槐树下那张脸——但并不常住。就凭这套公寓,他完全可以不住在村里,可他偏不搬。”
陈根把手里那张便签慢慢翻过来:“他想让我知道他是谁,又怕附近的人先发现我们在查他——现在先不动韩彪,继续盯着翠屏山庄。让沈若兰守好沈氏药业的质检数据;你帮我把老周这两的排班查清,周末图书馆一趟我去。”方正刚把半截香烟抛进夜色里,发动引擎前重重点了下头。
两人各自转身,消失在货栈侧门外的不同方向。月光从破漏的棚顶洒下来,照着满地锈迹斑斑的螺丝钉和废弃集装箱上模糊不清的货运编号。
喜欢傻子根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傻子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