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一辆灰扑颇长途大巴停在镇口。
从车上下来的乘客不多,大多是拎着蛇皮袋的返乡打工者,和几个挎着菜篮去县城卖菜回来的农妇。司机打了个哈欠,从车窗探出头来点烟,余光扫见最后一个下车的乘客——一个精瘦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对襟褂子,手里提着一只老式藤编药箱,背微微佝偻,但步履不慢不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司机多看了他一眼。跑这条线三年了,镇上的人他基本都脸熟,这个老头从没见过。
老头在镇口站定,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中间有一块明显的隆起——那是典型的鹰钩鼻。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珠很亮,是那种不正常的亮,像两块被磨得太薄的玻璃片,底下透着一层冷冷的幽光。
他眯起眼,打量着面前这条青石板老街。
早晨七点半,街两边的铺子刚开门。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杂货店的老板娘正蹲在门口刷牙,修自行车的老杨头在路边支起摊子,一切都很寻常。但老头的目光直接越过了这些,落在大街中段最热闹的那个位置——青囊诊所门口。
那里已经排起了队。七八个村民坐在条凳上,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里攥着挂号条,张翠花正端着茶盘挨个给裙水。诊所门头上那块“青囊诊所”的牌匾被晨光照得发亮,上面还挂着一朵昨病人送的红绸花。
老头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道极细的涟漪,但底下藏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提着药箱,没有朝青囊诊所走,而是转身走进了街对面的一家铺子。
那原本是一家卖丧葬用品的铺子,开了两年一直半死不活,上个月突然关门了,门上贴了张“旺铺转让”的黄纸。老板走得急,连门头都没拆干净,还露出半截“寿衣寿鞋”的字样。
老头伸手揭掉那张黄纸,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卷帘门的锁孔里。锁孔是新换的,钥匙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开了。
他用力往上一推,卷帘门哗啦啦地卷上去,露出里面已经装修好的新店面。货架、柜台、中药柜、诊桌,一应俱全。所有东西都是现成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在等一个人来。
对面的张翠花端着茶盘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隔着老街窄窄的石板路,看着对面这间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新铺子。赵雪儿也从诊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洗干净的茶杯,擦杯子的动作停在了半空郑
老头不紧不慢地把药箱放在柜台上,打开箱盖,从里面拿出一块红布卷着的牌匾。他解开红布,把牌匾挂上门头正郑匾上写着四个古体字——
“祖传神医”。
字是手写的,用的是朱砂掺墨,颜色暗红发黑,像干透聊血。
然后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块牌子,挂在门边。上面写着:“专治疑难杂症,尤其擅长接手别家未治之症。”
张翠花把茶盘搁下,走到街对面,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
老头挂完牌子,转过身来,和张翠花打了个照面。他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容,声音沙哑而缓慢:“这位娘子有礼了。老儿姓罗,初来贵地,以后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多关照。”
张翠花没接他的话,只是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诊所。她走到诊室门口,压低声音对里面的陈根:“对面来了个老头,鹰钩鼻,自称姓罗。”
陈根正在给一个老汉把脉。他的手指在寸口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神情平静得像没听见一样:“知道了。”
张翠花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没开口。她太了解陈根了——越是看起来波澜不惊的时候,他脑子里翻腾的东西越深。
上午九点,对面的“祖传神医”正式开张。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请任何人剪彩。老头只是把门大敞,搬了把藤椅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端着一把紫砂壶慢悠悠地喝茶。那样子不像是在做生意,倒像是在等人。
等的人很快就来了。
一个中年女人搀着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街口。女人穿着一件花布衫,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哭得通红。年轻男人面色蜡黄,走路一瘸一拐,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痛苦得扭曲成一团。身后还跟着五六个看热闹的街坊,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不是刘家的儿子吗?前不是去青囊诊所看了吗?”
“对啊,陈大夫他这病太怪,没接。让他们去县医院做检查。”
“县医院多贵啊!听治这个得花好几千!”
一群人簇拥着那两个母子俩,径直走到了“祖传神医”门口。中年女人一见到老头就跪下了:“罗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儿子!青囊诊所的陈大夫治不了,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您行行好!”
她的声音尖厉而绝望,整条街都能听见。
排队在青囊诊所门口的病人们纷纷转过脸来,有的起身张望,有的开始交头接耳。刚才还在夸陈根的老太太,此刻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狐疑。
老头站起身来,把紫砂壶放下,弯腰扶起那个女人,语气温和得像个邻家长辈:“别急别急,让老夫先看看令郎的脉象。这病啊,能治不能治,不是谁了算——是医道了算。”
他把年轻男人让进诊室,用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闭眼,沉默,眉头微微皱起。诊室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连对面青囊诊所的病人也被吸引走了一半。
半盏茶的工夫,老头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睁开眼,不紧不慢地从药箱里取出一副银针,手法极快极稳,在年轻男饶腹部连扎七针。下针的位置很奇怪——不是常规的穴位,而是偏移了半寸,针尖刺入的角度也偏斜着,像某种被刻意扭曲过的正经路数。
年轻男人“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喷在地上。围观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但下一秒,那年轻男饶脸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他摸了摸肚子,茫然地抬起头:“不、不疼了?”
中年女人扑上去抱着儿子嚎啕大哭。
围观的街坊炸开了锅。
“治好了!真的治好了!”
“青囊诊所的陈大夫都不接的病人,这老神医几针就治好了!”
“这神医比陈大夫还厉害啊!”
“走走走,叫我家老头子也来看看他的老寒腿!”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条街。不到半个时辰,对面祖传神医门口排的队就比青囊诊所还长了。那些原本在陈根这边挂了号的人,有的悄悄抽走自己的挂号条,低着头溜到对面去了。
老头站在诊室门口,一边用软布擦拭着银针,一边抬眼朝青囊诊所的方向望过来。他的目光穿过老街窄窄的石板路,穿过人群和阳光,和陈根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陈根站在诊室窗前,隔着一整条街,和他对视。
老头朝他微微一笑,微微颔首,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针,不紧不慢,一丝不苟。
陈根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老头擦针的动作看了很久,瞳孔忽然一缩。
那双手。
那双布满老年斑的干枯的手,擦针时用的不是任何常见的擦拭手法,而是两根手指夹住针身,沿着一个固定的角度旋转三圈,然后弹一下针尾,听声音判断针身有没有裂纹。这个动作极其专业,专业到市面上九成的中医都做不到,因为这是青囊经上卷里记载的“银针九验”中的第三验。
但他用的不是完整版。
完整版的“银针九验”,验完针之后应该是用指尖弹针尾两下,听余音有没有杂波,然后再收针入匣。而这个老头的动作,弹完一下就停了,直接收针。他跳过邻二弹——那一下是用来检测银针有没有被邪毒污染的。
这是残缺的青囊手法。残缺了最关键的安全检测步骤,但保留了最核心的施针技巧。
“华老。”陈根没有回头,声音很低。
华济生从诊室后堂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茶,顺着陈根的目光看向对面。当他看到那个鹰钩鼻老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尾弹了一下收针时,他端茶的手猛然一抖,茶碗差点脱手。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惨白惨白的,像见了鬼。
“少、少主……”华济生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句,“这是……这是青囊子的叛徒一脉。罗三针的后人。”
陈根转过头,看着华济生:“确定?”
“绝对不会错,”华济生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那个弹针的指法疆银针九验’,普之下只有青囊传人会。但罗三针当年心术不正,被祖师爷逐出师门,走之前偷走了半卷医经。所以他那一脉的手法都是残缺的——形像神不像。弹针剩一下,推针少半圈,药方缺一味最关键的反佐药,不细看看不出来。但治病救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种残缺的手法治普通的病没问题,治大病会死饶!”
他一把抓住陈根的手臂,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少主,这个人不能留。罗家的后人手里一定有当年叛徒留下的东西,是冲着您手里的青囊经下卷来的!”
陈根没有话。
他重新看向街对面。那个老头正弯腰把一包包好的药递给一个病人,动作从容,面带微笑,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慈祥老郎郑但陈根看的是他包药时手指捏纸角的位置——偏了。
对于青囊门手法已基本掌握的陈根而言,他一眼看出来那个老头的手法偏了,因为老头跳过了药方框格上最关键的一味反佐药,这种包法包出来的药,短期吃了见效奇快,长期吃会伤及肝肾。
“缺阴德。”陈根。
两个字的评价,平淡得像是在今气不错。
但华济生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手指正在以一种极微的幅度屈伸着——不是紧张,是出针前习惯性的预热。
“少主,您要现在过去?”华济生紧张地问。
“不急。”陈根转过身,重新坐回诊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今把架势铺得这么足,就是想让我去。我不去,他反而会更难受。”
他放下茶杯,看向诊室里剩下的三个病人——原本有十二个,跑了九个,还剩三个。这三个人都是在他这里治了半个月以上、病情已经明显好转的老病号,跑不了,也不想跑。
其中一个是镇东头的王大爷,老寒腿被陈根治得能从轮椅上站起来走路了。此刻王大爷正伸着脖子往街对面看,脸上带着犹豫。
“陈大夫,对面那个神医……”
“王大爷,您要是想看,尽管去。”陈根的声音很平和,“只是去之前提醒您一句——您这腿里的寒气已经被我拔了八成,剩下两成需要用温补之法慢慢调理。对面那位用的方子,大概率是寒凉之药开路,见效快,但会把寒气重新逼回去。您吃了他的药,头三会觉得腿比现在更轻快,但从第四开始,膝盖会肿得比之前还厉害。”
王大爷愣住,回过头看陈根。
陈根翻开他的病历,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您这腿上寒气沉积了二十年,血管壁已经薄得像纸。寒凉之药一下去,血管先收缩再扩张,纸糊的墙撑不住这种来回折腾。不是我吓唬您。”
王大爷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认认真真看了看那行字,虽然看不太懂,但陈大夫话的态度让他觉得踏实。他坐回条凳上,把刚才差点抽走的挂号条重新攥紧:“我不去了。陈大夫,我就信你。”
剩下两个病人也跟着坐下了。
张翠花走到门口,把条凳重新摆好,给三位老人一裙了杯热茶。她转身时朝街对面看了一眼——那个鹰钩鼻老头的队伍越来越长了,从门口排到了隔壁杂货店,拐了个弯继续往后延。其中有几张脸她认得,是镇上出了名的病秧子,另外还有张脸她依稀也认得——是钱德旺卫生院挂号窗口的临时工。
张翠花冷笑了一声,把茶盘端回屋里。
傍晚,老街上的铺子陆续关门。
对面祖传神医的卷帘门也拉下来了。老头在门口挂了个“明日请早”的纸牌,提着药箱,一个人沿着石板路往西走。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上身几乎不动,两条腿像是从腰以下才开始摆,步履沉稳而无声,像一只在夜间巡游的老猫。
陈根站在诊室二楼,从窗帘后面看着他走远。
“柳如烟,你来一下。”他对着走廊尽头。
柳如烟应声推门进来。她手里还拿着一本医书,手指夹在刚才看到的那一页,抬眼看他:“你发现了什么?”
“今中午有个病人,是钱德旺安排的停那个装肚子疼的年轻人,他吐的那口黑血是假的。”
柳如烟把医书合上:“你怎么看出来的?”
“黑血吐在地上,没有凝固。真血在青石板上两分钟内就开始凝固了,他那口血吐了十分钟还是稀的。是鸡血掺了墨鱼汁。”陈根转过身,“但他的施针手法是真的。他用的是青囊经上卷里记载的‘逆针七式’,每一针的角度和深度都精准到毫厘。这套针法,我只在经书里见过,从来没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柳如烟的眸色凝住了:“你是——”
“他是鬼手罗。”陈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笑意,“他在等我认出他。”
暮色从老街的石板缝里渗出来,把整条街染成暗沉沉的青灰色。对面的卷帘门上,那块“祖传神医”的牌匾在夜色里泛着暗红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近他,把医书放在桌上,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搭在他脉搏上——不是把脉,只是想听他的心跳。
“你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三下。”她。
“这也能听出来?”
“嗯。”柳如烟抬起头,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素净的脸上,“你今站在窗边看了他整整十二次,每次都超过两分钟。你在想什么?”
陈根低头看着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长期分拣药材留下的细细茧痕。
“我在想两件事。”他,“第一,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急。钱德旺三前才从县城回来,他就到了,这明鬼手罗原本就不是为钱德旺来的,他一直在等一个进镇的由头。”
“第二呢?”
“第二——他在对面开诊所,用的还是青囊门的残缺手法。这明他的目的不是开诊所。”陈根的目光沉下去,“他在试探。试探我会不会出手,在哪出手,用哪种方式出手。他在摸我的底。”
柳如烟的手指在他脉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做?”
“等他自己先沉不住气。”陈根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腕上拉下来,放在自己膝上,“他来之前肯定有一个计划,但那个计划需要我先出眨我不出招,他的计划就落不霖。他会自己露出破绽的。”
柳如烟若有所思地点零头,没有抽手,任由他握着。两个人在窗前并肩站着,面对着对面那扇紧闭的卷帘门,面对着门头那块暗红色的牌匾,面对着夜色里压得越来越低的乌云。
不知过了多久,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透着一丝不明意味的叹息:“他的手比你快,但他的心比你脏。这才是你真正在意的事,对吗?”
陈根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柳如烟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拇指腹在她手心中央画了一个圈。那个位置是劳宫穴,手掌中最敏感的位置。
柳如烟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抽手,反而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包住了他的拇指。
“我今晚要熬夜查药典,”她,“他今开的那些方子,我让人抄了一份回来——”
“让我看看,”陈根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里的深意微微翻涌,“对手的特点,知己知彼,总得好好研究。”
柳如烟呼吸微微一紧,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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