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老街口已经聚满了人。杂货铺的黄灯泡最先亮起来,然后是包子铺蒸笼的白汽,理发店的红蓝转灯,裁缝铺的缝纫机踏板声。镇子上的人几乎全来了,比正月十五赶庙会还齐整。
德仁堂门口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地面用水冲过,湿漉漉地反着光。门楣上那块裂了缝的匾被侯三让人摘下来靠在墙根底下,“柳氏医馆”四个字面朝里,只露出背面灰白色的木胎。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做的横额,红绸蒙着,挂在门楣正中间,两角坠着金黄色的流苏,晨风里轻轻晃。横额前面摆开三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大红绒布,正中间那把椅背最高,绒布最红。
侯三站在太师椅旁边,花哨衬衫换了一件白绸对襟褂子,袖口挽到肘弯,手腕上多了一只银表,表带松松垮垮地晃着。他看见老街口涌来的人潮,露出那颗镶了钢套的门牙。
“请三位裁判入座。”他拖长了声调。
人群让开一条道。三个老人从德仁堂门里走出来,年纪都在六十上下,穿着簇新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打头的老头姓马,镇上的人都认识——供销社退休的老会计,算了一辈子账,眼珠子转一转能看出秤杆上少了一钱。后面两个一个姓牛一个姓苟,都是侯三的酒友,逢年过节在德仁堂后院喝得脸红脖子粗。
三个老人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马会计从兜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珠子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青囊医馆的人呢?斗医的规矩是九点到,这都——”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老上海表,“般五十五了。再不来,算弃权。”
话音没落,老街口的人群又让开了一条道。
陈根走在前面,灰色布衫,领口那颗扣子系得严丝合缝。柳如烟落后半步,蓝色布衫的袖口挽着,手里攥着那卷鹿皮针包。赵雪儿跟在最后,肩上挎着药箱,碎花衬衣的下摆扎进裤腰里,麻花辫盘在脑后扎成一个髻。
三个人走过青石板路面,布鞋底踏着湿漉漉的石头,没有声音。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像河水绕过三块礁石。走到德仁堂门口,陈根停住。他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块面朝里的匾,又看了一眼门楣上蒙着红绸的新横额。
“招牌还没挂上去,斗医就开始了?”
侯三从太师椅旁边踱过来,白绸褂子的下摆被晨风撩起来一角。“急什么?等你赢了,红绸一揭,招牌挂上去。等你输了——”他拍了拍墙根底下那块裂了缝的旧匾,“这块我也还给你。拿回去当柴烧,够炖一锅药的。”
柳如烟的手指在鹿皮针包上收紧了一分。陈根的手从灰色布衫的袖口里伸出来,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不是握,是碰。轻轻一碰,像针灸时捻针之前先用指腹试探穴位的深浅。她的手松开了。
“三个病人。”陈根。
“三个病人。”侯三朝德仁堂门里招了招手。门帘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被搀出来。搀她的人是侯三的媳妇,就是昨偷偷找柳如烟看月经不调的那个。妇人一只手扶着额头,一只手搭在侯三媳妇肩上,脚步虚浮,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不是疼,是疼习惯了之后那种刻进皱纹里的忍耐。
“第一个。”侯三把妇人安置在太师椅旁边的木凳上,“马婶,偏头痛。疼了八年。县医院市医院都看过,ct磁共振做了一摞,查不出毛病。西药吃了能管一两个时辰,药劲儿一过疼得更厉害。马婶,你给大伙,疼起来是什么感觉。”
马婶抬起眼,眼白里全是血丝。“像有人拿钉子从左边太阳穴钉进去,从右边太阳穴穿出来。疼得狠了,撞墙。我家的土墙被我撞出一个坑。”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裙吸凉气,有人啧啧摇头。赵雪儿的手在药箱背带上攥紧了,她见过偏头痛的病人,但没见过疼了八年撞出一个坑的。
“侯大夫,你治过没有?”马会计在太师椅上发话了。
“治过。给她开过加巴喷丁,开过曲普坦,开过双氯芬酸钠。都是进口药,一盒上百块。”侯三从兜里掏出一沓处方单扬了扬,“时好时坏,断不了根。”
他把处方单塞回兜里,朝陈根一伸手。“陈大夫,请吧。青囊医馆的招牌,今能不能挂上去,从马婶的太阳穴开始。”
陈根走到马婶面前蹲下去。不是大夫蹲在病人面前的那种蹲法,是跟一个疼了八年的人话时,眼睛能平视她眼睛的蹲法。
“婶,疼的时候是跳着疼,还是胀着疼?”
马婶愣了一下。看了八年病,没有一个大夫问过这个问题。都是问“疼多久了”“疼几分”“做什么检查了”。“跳着疼。左边太阳穴,咚咚咚,像有人用手指在里面敲。”
“敲的节奏跟心跳一样吗?”
马婶想了想。“一样。心跳一下,它敲一下。”
陈根站起来,左手按上马婶的左侧太阳穴,指腹触到皮肤时,马嘶了一声——不是疼,是那个位置太久没有人碰过了。所有的大夫都让她做检查、开药、回去养着,没有人用手指真正按过她疼的地方。陈根的指腹在她太阳穴上停留了三息,然后移开。
“婶,偏头痛分好几种。你这种叫血管性偏头痛。左边的颞浅动脉在发作时会异常扩张,压迫到旁边的神经,所以你会感觉跳着疼,跟心跳一个节奏。”他把她的手拿起来,按在她自己的虎口上,“这里是合谷穴。我现在用针扎这里,针尖刺入三分,内劲透穴。你会感觉到一股酸胀感从虎口沿着臂往上走,走到肘弯,走到肩膀,走到脖子,最后走到你左边太阳穴。酸胀感到了太阳穴之后,疼会慢慢停下来。”
马婶看着自己的虎口。“扎一针就不疼了?”
“三针。合谷一针,太冲一针,风池一针。三针之后,今不疼。以后发作的次数会越来越少,直到不再发作。”
侯三在太师椅旁边笑了一声。不是笑出声,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那种笑,短促的,带着烟味。“三针。八年,三针。陈大夫,你要是三针能止住她八年的偏头痛,我把这包烟吃了。”
他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拍在太师椅扶手上。
陈根没有看他。他把手伸向柳如烟,柳如烟从鹿皮针包里抽出第一根针——一寸半的毫针,递进他掌心里。针柄是铜的,被柳如烟的指腹捂得温热。
“婶,手给我。”
马婶把右手伸出来。手背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陈根握住她的手,拇指按在她虎口上找到合谷穴,针尖抵住皮肤。马婶的呼吸停了一瞬。
“别屏气。慢慢吐。”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吐气到尽头的那一瞬间,针尖刺入皮肤。三分深。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内息从陈根丹田提起,沿手三阴经灌注针柄,沿着银针渡入合谷穴。马婶的虎口像被一股温水灌进去——不是烫,是温。那股温热从虎口出发沿着臂内侧往上走,过列缺,过尺泽,过侠白,走到肩窝。她眼睛瞪大了。
“酸……好酸……像有人用手肘顶着我的胳膊……”
“酸就对了。气血在通。”
陈根捻动针柄。针尖在合谷穴里以一种极微的幅度震颤着,内息沿着手阳明大肠经的循行路线往上推进。马婶的酸胀感从肩窝走到了脖子,从脖子走到了耳后,从耳后走到了太阳穴。那股酸胀感抵达左侧太阳穴的瞬间,她的眉头忽然松开了。不是刻意松开,是肌肉自己松开了,像拧了八年的发条忽然被人往回拧了一圈。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又摸了摸,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眼眶忽然红了。
“不跳了……真的不跳了……八年了,它一直在跳,白跳晚上跳,睡着了还在跳。现在不跳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嗡嗡声。挤在最前面的赵老根把旱烟锅子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烟锅里的火星子被风吹得一亮一亮的。
侯三的笑容定在脸上,眼珠子往太师椅上的马会计瞟了一眼。马会计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一针。还有两针呢。三针之后不疼,才算数。再,病人自己不疼,不一定真不疼。有时候是心理作用,过半个时辰又疼回来了。”
陈根没有接话。柳如烟递上第二根针——太冲穴,足背第一、二跖骨之间。马婶脱了布鞋,脚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针入五分,内息沿足厥阴肝经上行,从足背到腿,从腿到大腿,从大腿到腹,从腹到胸胁,从胸胁到——头顶。肝经的终点是头顶百会穴,与胆经相交。偏头痛的病灶在少阳胆经,但病根在厥阴肝经。肝阳上亢,上扰清窍。
第二针捻入的瞬间,马婶的头顶像被一股温水浇下来。那股温热从头顶漫下去,漫过额头,漫过眼眶,漫过颧骨,漫过下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口都鼓起来了。
“我的鼻子……鼻子通了。”
八年偏头痛的人,鼻窍长期壅塞。肝阳上亢,郁而化火,火性上炎,壅塞清窍。肝火一清,鼻窍自通。
柳如烟递上第三根针——风池穴,后发际正中旁开两指凹陷处。针入一寸,内息沿足少阳胆经上下涤荡。马婶的整条胆经像被一股春水漫过——从后脑到头顶,从头顶到额角,从额角到太阳穴。她左侧太阳穴上那根跳了八年的血管,在内息漫过去的瞬间安静下来了。不是暂时安静,是沉下去了,像一块烧了八年的烙铁被浸进了温水里,滋啦一声,白汽腾起来,然后冷了。
陈根三根针依次拔出来,针尖上沾着一点淡淡的血痕。他把针递给柳如烟,柳如烟用蘸了酒精的棉布从针尖擦到针尾。
马婶坐在木凳上没有动。她的手按在自己左侧太阳穴上,按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手背上的灰黑色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走了四步之后停下来。
“不疼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大声了会把它惊回来,“真的不疼了。八年了,我第一次走路的时候头不疼。”她转过身看着人群,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蜡黄的脸颊往下淌,“真的不疼了!”
人群炸开了锅。赵老根的旱烟锅子从嘴里掉下来,烟灰落在布鞋面上他都没有察觉。杂货铺老板娘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包子铺的蒸笼白汽升上去,老板忘了盖笼盖。
马会计在太师椅上欠了欠身子,老花镜后面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干咳一声。“三针止住偏头痛,确实有两下子。不过——”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病人是偏头痛,西医本来就没什么好办法。中医针灸碰巧有效,明不了什么。第二个病人才见真章。”
侯三的脸色已经从白缓过来了。他把太师椅扶手上的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深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第二个。”他朝德仁堂门里招了招手。
门帘又掀开了。一个男人弯着腰走出来,不是自己走,是被人架出来的。架他的人是德仁堂的伙计,一左一右搀着胳膊。男人约莫四十岁,精瘦,颧骨支出来,眼窝陷下去,肚子却鼓胀胀的,像一面鼓扣在腹腔上。每走一步,肚子就晃一下,里面的液体发出沉闷的震荡声。他张着嘴喘气,嘴唇干裂,舌苔厚腻,黄白色的舌苔从舌尖铺到舌根,像一层发霉的豆腐皮。
“老朱。胃病。五年。”侯三把烟灰弹在青石板上,“县医院诊断是慢性萎缩性胃炎伴糜烂,胃动力严重不足。吃不下饭,吃两口就胀,胀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五年瘦了四十斤。陈大夫,你给他治治?”
陈根走到老朱面前。老朱弯着腰,眼睛往上翻着看他,眼白是浑浊的黄色。陈根把手指搭上他的寸口,指腹触到皮肤的瞬间,老朱的手腕冰凉,像握着一截刚从井里打上来的铁管。脉象沉细而弦,右关脉尤其无力。脾胃虚寒,中气不足,运化失司。食物进入胃里之后长时间停留,发酵产气,所以腹中胀满。五年,胃壁的肌肉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蠕动能力,像一根被拉松聊橡皮筋。
“老朱,你平时吃什么药?”
“吗丁啉,莫沙必利,消化酶……”老朱的声音有气无力,几个字喘一口气,“吃了能好半个时辰,然后更胀。侯大夫让我做胃镜,半年做一次。做了八次了。”
“八次胃镜?”
“侯大夫,慢性萎缩性胃炎有癌变风险,必须定期检查。”老朱的声音低下去,“每次做胃镜,管子从喉咙里插进去,我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做完之后三吃不下东西。”
人群里又一阵骚动。有人声了一句“五年做八次胃镜,这他妈不是治病是折腾人”,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不了。
侯三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胃镜是国际公认的胃癌早期筛查金标准。他这病不做胃镜,万一癌变了谁负责?你陈大夫负责?”
陈根没有接话。他把老朱的手放下,转身对柳如烟了一味药名。柳如烟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材——不是饮片,是整株的草药,根茎叶俱全,用草绳扎着。陈根接过来,从药株上摘下几片叶子,又从根茎上切下薄薄一片放进砂锅里,加水,放在德仁堂门口现成的炭炉上。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热了,药香从砂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
“老朱,我这服药不用喝。”
老朱抬起浑浊的眼睛。“不用喝?”
“不用喝。你闻。”陈根把砂锅盖掀开一条缝,药香从缝隙里涌出来。不是寻常草药的那种苦香,是一种辛辣中带着微甜的气味,像生姜又像桂枝,但比生姜更冲,比桂枝更厚。老朱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又抽动了一下。
“深吸。”
老朱弯着腰,把脸凑近砂锅,深吸了一口气。药香从鼻腔灌进去,沿着咽喉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膈肌。他的膈肌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
“嗝——”
一个响亮的嗝从他喉咙里冲出来,震得他自己肩膀一耸。五年胃病的人,打嗝是奢侈。胃里全是气,但气出不来,在腹中左冲右突,把肚皮撑成一面鼓。药香入鼻,辛开苦降,膈肌一震,郁积了五年的气找到了出口。
“嗝——嗝——嗝——”
又是三个嗝,一个比一个响,一个比一个深。打到第三个嗝时,老朱的腰直起来了。不是刻意直起来,是腹中的气排出去之后,被撑了五年的胃瘪下去了,腰自然就直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鼓胀胀的肚子瘪下去了大半,肚皮松垮垮地垂着,像一只被放了气的猪尿脬。
“我的肚子……不胀了。”他伸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按了按,按下去一个坑,弹起来,又按下去一个坑。“不胀了!真的不胀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三倍,五年没这么大声过话。
人群彻底炸了。赵老根的旱烟锅子从布鞋面上捡起来叼回嘴里,烟锅里的火星子烧得通红。杂货铺老板娘蹲在地上捡瓜子,捡一颗往兜里揣一颗,眼睛却一直盯着老朱的肚子。包子铺的蒸笼盖终于盖上了,但老板忘了往灶里添柴。
赵雪儿站在药箱旁边,碎花衬衣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片。她的眼睛亮着,嘴角压不住往上翘。柳如烟递给她一块棉布,她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棉布上沾着药材的碎末。
马会计在太师椅上坐不住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得比刚才更快了。“这个……药香闻一闻就能打嗝,确实是中医的独到之处。不过老朱的胃病五年了,闻一闻药香暂时缓解,不代表断根。还需——”
“还需要什么?”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是王麻子。他拄着一根新拐杖挤在人群最前面。自从上次陈根治好了他的腰,他把用了三年的柞木拐杖当街摔断扔进垃圾堆,换了一根新的。新拐杖不是用来走路的,是拿来打饶。他用拐杖头指着马会计,“马会计,你年轻时候在供销社打算盘,一斤米少给人称二两,被老主任扇过一巴掌。你还记得不?老主任扇你,是因为你手黑。你今坐在太师椅上当裁判,手黑不黑,你自己心里清楚。”
马会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王麻子!你——”
“我怎么?老朱的肚子瘪下去了,大伙都看见了。你眼睛长在镜片后面看不见,你那副老花镜该换了!”王麻子的拐杖在青石板上一顿,“咚”的一声。
人群哄笑起来。笑声里夹杂着叫好声和口哨声。侯三的脸色已经从红变成了青,从青变成了白。他叼着烟的嘴唇在发抖,烟灰掉在白绸褂子的前襟上烫了一个洞,他没有察觉。他往德仁堂门里瞟了一眼。门帘后面,那个穿深灰色衬衫的人还坐在那里。折扇合着,扇骨一下一下敲在掌心里。韩彪没有出来,但他透过门帘的缝隙把外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侯三把烟头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第三个。”他的声音变流,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被拨了一下,“第三个病人。”
德仁堂的门帘第三次掀开了。
两个伙计抬着一副门板走出来。门板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躺着,是瘫着。四肢软塌塌地垂在门板边缘,手指拖到地上,随着伙计走路的颠簸微微晃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宣纸。眼睛闭着,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发紫,紫里透着灰。呼吸微弱到几乎没营—如果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这就是一具尸体。
伙计把门板放在青石板地面上。门板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躺着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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