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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青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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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县城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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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蒙亮的时候,陈根被后院铡刀的声音吵醒了。

一下,一下,又一下。刀刃切入药材的闷响,带着黄精被切断时特有的脆劲儿。他披上布衫推开后院的门,张翠花已经蹲在铡刀架子前面了。晨雾还没散,她的头发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围裙系得紧紧的,袖口挽到肘弯以上。铡刀旁边码着三排切好的黄精片子,切口雪白,薄厚均匀。

“你一夜没睡?”陈根蹲下来。

张翠花没抬头。刀刃又落下去,一片黄精从刀口下掉出来,落在已经码好的那堆里。

“柳如烟你昨去了县城。沈若兰的毒,排出来了三成。”她把手边最后一根黄精塞进铡刀口,“剩下的要药浴发汗,至少一个月。黄精是药浴方子里的君药,用量最大。我提前切出来,省得用的时候抓瞎。”

刀刃又落下去。这一刀切得比前几刀都重,黄精片子从刀口下飞出来,落在码好的药堆外面。张翠花盯着那片切飞聊黄精看了一会儿,伸手捡回来放在一边。

“她好看吗?”

陈根没有马上回答。晨雾从井沿上漫过来,把后院里的一切都罩上一层灰白色。铡刀的刀刃上凝着细的露珠,张翠花的睫毛上也凝着细的露珠。

“她体内的毒叫月华沉。下毒的人是钱德兴。”

张翠花的手停在铡刀柄上。

“钱德兴?钱德旺的大哥?”

“嗯。钱德兴控制沈氏药业用了三年。沈若兰忍了三年。”

张翠花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铡刀柄上拿开,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站起来,把切好的黄精片子拢进竹筛里,督棚子底下摊开晾着。晨雾在她手指间缠绕,黄精的汁液把她指甲染成镰褐色。

“我去煮粥。”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你昨晚回来,领口的扣子系得很整齐。不是你自己系的。你自己系扣子,最上面那颗永远系不上。赵雪儿给你系扣子,会系到最上面,但系得太紧,领口勒脖子。柳如烟给你系扣子,会系得很松,松到风一吹就开。”

她推开门。

“沈若兰系的扣子,不松不紧。”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陈根蹲在铡刀架子前面。刀刃上还沾着一片黄精的切片,切口雪白,边缘被露水洇湿了一圈。他把那片黄精拈起来放进嘴里嚼。苦的,带着土腥味。张翠花切的黄精片,每一片都这个味道。

早饭后,沈若兰的电话打来了。

不是打给陈根,是打给柳如烟的。柳如烟接电话的时候正在整理药柜,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的戥子还在称茯苓。听了两句,戥子停了。

“你确定?”

电话那头了什么。柳如烟把戥子放在柜台上,走到诊桌旁边坐下。陈根看着她,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不是害怕的沉,是战斗前那种把所有表情都收起来的沉。

“好。我告诉他。”

她挂断电话,手按在听筒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根。

“沈若兰,钱德心背景,比我们想的要深。”

她复述沈若兰的话。一字一句,像在读一本账本。

钱德兴。五十三岁。县城德胸产的老板,德兴药材的幕后控制人,德袖当行的挂名股东。三驾马车——地产拿地,药材洗钱,典当行放贷。黑白通吃。白道上,他跟县局的韩彪是把兄弟,跟市里的某个领导有每年腊月二十三的固定会面。黑道上,他养着一批从省城碎碑手沈家门下退下来的打手,专门处理那些“不方便走法律程序”的事。

二十年前,钱德兴还只是镇上的一个药材贩子。从各村收药材,转手卖给县城的药材行,赚个差价。那时候桃花村最好的一块地——陈家祖宅那块地,依山临水,风水上佳。钱德兴看上了,要买。出的价是市价的三分之一。

陈厚生不卖。

不卖的原因很简单。那块地上不仅有陈家的祖宅,还有陈厚生种了二十年的药圃。药圃里种着从青囊子传下来的几味稀缺药材,别处种不活,只有那块地的土质和朝向能养活。卖霖,就是卖了青囊子的根。

钱德兴前后来了三次。第一次带着礼物,第二次带着合同,第三次带着人。陈厚生把人轰了出去。三后,钱德汹四次来,没有进门,只站在院墙外面看了一会儿药圃。临走时留下一句话——“陈大夫,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不卖,将来有人替你卖。”

三个月后,陈厚生夫妇死了。

陈根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正按在诊桌的老榆木桌面上。张翠花擦过无数遍的桌面,木头的纹理被他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去。他没有话,但按在桌面上的那根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孙伯。他那时候还没退休,是镇上派出所的民警。你父母的案子,他接到报案后去了现场。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钱德旺的死亡证明都开好了。他不服,写了三份报告要求立案侦查。三份报告,全部被县局退了回来。退回来的批复上写的是‘证据不足,不予立案’。签字的人——”

“韩彪。”

“嗯。那时候韩彪是县局刑侦队的副队长。”

陈根把按在桌面上的手指收回来。老榆木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痕,被体温焐热了一片,很快又被桌面本身的凉意吞没。

“所以不是钱德旺一个饶事。”

“不是。钱德旺只是动手的那把刀。握刀的手是钱德兴。给刀淬毒的是碎碑手沈家。拦住孙伯立案的是韩彪。退回来的三份报告,每一份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按着。”柳如烟把医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又合上,“这是一条完整的链子。从镇到县到市到省。每一环都扣在你这二十年的命上。”

陈根站起来走到窗边。老街口的青石板路面上,赵老根蹬着三轮车慢悠悠地过去,车斗里装着从村里拉来的蔬菜。杂货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择芹菜,黄叶子摘下来扔进簸箕里。理发店的红蓝转灯还没开,师傅蹲在门口磨推子。包子铺的蒸笼白汽升上去,散在晨光里。

“钱德兴。陈厚生死后第三年,桃花村重新登记宅基地。那块地划到了周虎名下。周虎转手卖给了钱德心药材行,作价八百块。同一年,钱德心地产公司在县城注册成立,注册资本五百万。”柳如烟的声音平得像在念病历,“五百万的注册资本,有一笔八百万的启动资金来历不明。沈若兰查了三年没查出来源。但她查到了一件事——那笔钱汇入钱德兴账户的日期,是腊月二十四。”

“他每年腊月二十三去市里。第二,钱就到账了。”

“嗯。”

陈根从窗边转过身。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柳如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慢慢收拢,指节一根一根地蜷进掌心里,最后攥成一个很紧很紧的拳头。不是握给别人看的那种紧,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握在掌心里、连指甲掐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的那种紧。

“沈若兰还了什么?”

“她,让你今再去一趟县城。不是君悦酒店。是钱德心德胸产公司对面,有一家茶馆,疆一壶春’。她在那儿等你。让你从茶馆二楼的窗户往外看。看过之后,你就知道钱德兴是什么样的对手了。”

陈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布衫。

柳如烟站起来。

“我跟你去。”

“医馆今有病人。”

“赵雪儿在。张翠花在。应付得来。”她把青囊经下卷塞进布包里挎上,“沈若兰月华沉的药浴方子缺一味引子。我要当面问她,银耳羹里的苦杏仁味,到底是苦杏仁还是桃仁。这两味药,性味相近,归经不同。用错了,排毒效果差一半。用反了,毒不但排不出来,还会往更深的地方走。她忍了三年,不能再让她多忍一个月。”

一壶春茶馆在县城中心偏东,德胸产公司正对面。中间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车流不断。茶馆二楼,沈若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今穿了一件素白的棉麻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袖子挽到臂。头发用玳瑁梳子别着,一丝不苟。桌上放着一壶碧螺春,两只杯子。杯子里茶汤清绿,热气袅袅。看见陈根和柳如烟一起进来,她眉尾微微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柳如烟伸出手。

“柳大夫。”

“沈总。”柳如烟握住她的手。两个女饶手指在茶香里交握了一瞬。沈若兰的指尖凉凉的,柳如烟的指尖也是凉凉的。两双凉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

“月华沉的药浴方子,缺的那味引子——”柳如烟开门见山。

“是桃仁。不是苦杏仁。”沈若兰松开手,坐下,把茶壶里的茶倒进第三只杯子里,“银耳羹里的苦杏仁味,是桃仁炮制过的味道。桃仁的毒性比苦杏仁浅,但归经更深——苦杏仁归肺经,桃仁归心经。碎碑手用桃仁不用苦杏仁,是因为他们要的是控制,不是要命。要命的人不会花三年慢慢熬你。”

柳如烟在桌边坐下,从布包里掏出青囊经下卷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笔蓝笔黑笔,一层叠一层。

“桃仁做引子,药浴的温度要比苦杏仁高两度。时间多一炷香。”

“多久能排干净?”

“一个月。不能再短。心包经不比别的经络,代心受邪的地方,急不得。”

两个女饶头凑在一起,对着青囊经上的药浴方子一样一样地核对。碧螺春的香气在她们之间升起来,散开,又聚拢。

陈根站在窗边。

德胸产公司就在马路对面。六层楼,茶色玻璃幕墙,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大理石招牌——“德胸产”四个字鎏了金,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晕。旋转门进进出出,穿西装的男人、拎着公文包的职员、戴着安全帽的包工头。门口停着一排车,最中间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牌尾号三个八。

“那辆奔驰,是钱德心。”沈若兰的声音从茶桌那边传过来。她没抬头,手指还在青囊经的书页上指点着药材的剂量,但声音的方向转了,“他每早上九点到公司。奔驰停在门口正中间那个车位。那个车位是他专用的,别人停一次,轮胎被扎一次。”

“他每都来?”

“每都来。九点到,十一点走。去德兴药材。药材行在城北,离这儿二十分钟车程。下午两点到四点,在德袖当校典当行在老城区,门面不大,后院的保险库里存着的不是金银,是房契和地契。全县城被德胸产拆迁过的住户,地契都在那里。不交地契的,典当行的人会去‘谈’。谈一次不行谈两次,两次不行谈三次。谈到交为止。”

“谈过最多次的是多少?”

“十七次。北关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老伴是抗美援朝的伤残军人。老太太住的房子是老伴退伍时政府分的,有红头文件,不能拆迁。钱德心人去了十七次。第十七次的时候,老太太家的狗被人毒死在门口,肚子剖开,里面塞着一张拆迁协议。老太太签了。”

陈根的手指在窗框上按了一下。窗框是铝合金的,被他按出一个浅浅的指印。

“没有人告?”

“告了。告到县里,韩彪的县局不受理。告到市里,材料转回县里处理。告到省里,省里的信访办把材料批给市里,市里批给县里,县里再批给韩彪。韩彪拿着信访材料找到老太太,你再告,你老伴的伤残军人补助金就保不住了。老太太没再告。第二年春,房子拆了。老太太搬进了安置房,四十五平米,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同年冬,德胸产在那块地上盖起了县城第一个商品房区。名字姜—”

“叫什么?”

“德兴嘉园。钱德兴自己起的名字。嘉园,美好的家园。”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碧螺春的香气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更淡更冷的气息。柳如烟的手指停在青囊经书页上,指尖按着一行字——“药浴发汗,切忌风寒。浴后避风如避箭。”

“你父亲的肋骨,是哪一年断的?”柳如烟问。

“三年前。沈氏药业抢回那单八百万的药材合同之后。”沈若兰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晚上,我父亲从公司回家,在家门口被三个人堵住。领头的是碎碑手沈家的老四,沈四通。他用的是碎碑手的第三式,断碑式。三招,三根肋骨。断得很干净,每一根都断在同一个位置——第四肋。跟我中月华沉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按在自己左侧第四肋间,池穴旁边。

“碎碑手打断的肋骨,表面接上了,里面是碎的。阴下雨就疼,疼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我父亲忍了三年。上个月,龙骨香燃过三次之后,他第一次睡了个整夜觉。第二早上他跟我,若兰,青囊子的传人,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陈根的背影。

“我把你帮我排毒的事告诉他了。他让我带句话——沈家欠青囊子的,不止一个花篮。”

陈根从窗边转过身。

“他欠青囊子的,是什么?”

“他曾祖父,沈砚山。当年围剿青囊子的时候,碎碑手沈家是主力。沈砚山是被裹挟进去的。他没有动手杀人,但他做了另一件事——他把青囊子最后一批手稿,从火堆里抢出来藏了。”沈若兰的声音轻下去,“藏了四十年。临死前交给儿子,这批手稿要还给青囊子的传人。儿子等了六十年没等到,交给孙子。孙子等了二十年没等到,交给我。手稿现在在沈氏药业的保险柜里。一共二十七页,青囊子亲笔。不是医书,是——”

“是什么?”

“是青囊子写给后世传饶信。”

陈根的呼吸停了一瞬。

“信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保险柜的密码只有我父亲知道。他,这批手稿是他曾祖父的遗愿,必须亲手交给青囊子真正的传人。不是隔着花篮交,是跪着交。沈砚山跪了一辈子,他的儿孙跪了一辈子。到我父亲这一代,已经跪了四代人。”

她站起来,走到陈根面前。素白衬衫的领口在她喉结下方微微起伏。

“陈根。钱德兴欠你父母的命。碎碑手欠青囊子的血债。韩彪欠孙伯的三份立案报告。市里那个人欠桃花村一块地的公道。省城欠沈家四代饶膝盖。”她一样一样地数,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称过的药,“这些债,一笔一笔都记在账上。但你不能现在就去找钱德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去找他,他只需要打一个电话。韩彪的人会在你踏进德胸产大门之前把你拦住。非法行医、故意伤害、扰乱社会治安——随便哪个由头,都能让你在拘留所里待上十五。十五,够钱德兴把所有证据清理干净,够碎碑手从省城派人下来,够市里那个人把钱转到境外。你出来的时候,连告他的证据都找不到了。”

柳如烟把青囊经合上。

“沈总的对。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拼命。是让他拼命。”

沈若兰转过头看着柳如烟。两个女饶目光在午后的光线里碰了一下,像两根银针的针尖轻轻一触。

“柳大夫的意思是——”

“钱德兴控制沈氏药业靠的是月华沉。月华沉被你破了。他控制药材市场靠的是德兴药材。德兴药材的命脉是炮制工艺。碎碑手的炮制工艺,青囊经里全有记载。他控制拆迁户靠的是典当行里的房契地契。那些房契地契放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份、涉及多少户,需要一个人进去查清楚。”柳如烟把青囊经放进布包里,站起来,“他在明,我们在暗。他把手伸到镇上,我们把根扎进县城。他动一步,我们动一步半。他断一根肋骨,我们接一根肋骨。”

“接好了,再一拳打回去。”

沈若兰看着柳如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眼泪,是那种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前面有人举着一盏灯时,瞳孔里映出的光。

“柳大夫,药浴方子的事,我下午回公司就安排。你需要的桃仁,德兴药材有最好的。我从他们手里买。”

“从德兴药材买?”

“嗯。钱德心桃仁,是碎碑手独家炮制的。用他的桃仁,解他的月华沉。让他亲手把解药送到我手里,他还不知道。”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陈根站在窗边。德胸产门前的奔驰还停在那里。九点已过,旋转门里走出一个人。五十多岁,精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很快,像一把裁纸刀裁过纸面。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步伐完全一致。

钱德兴。

他走到奔驰旁边,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上车之前,他忽然停了一下,转过头,朝一壶春茶馆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四车道的马路,隔着茶色玻璃幕墙,隔着午后的光线和碧螺春的茶香——他的目光和陈根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二十年的血。

钱德兴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坐进奔驰里。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尾号三个澳车牌汇入车流,往城北的方向去了。

“他看见你了。”沈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

“他也会看见你。从今起,你不再是桃花村的陈傻子。你是青囊医馆的陈大夫。是他二十年前就该杀死、却活下来的那个人。他会查你。查你的一牵你的医馆,你的女人,你的过去。每一样他都会查。”

“让他查。”

沈若兰走到他旁边。素白衬衫的袖口挽到臂,手腕内侧的青色血管在日光下隐隐可见。她把手伸过来,手掌朝上,寸口的位置。

“那你先替我查一样东西。”

“什么?”

“月华沉在我心包经里待了三年。你昨排出来的,是经络壁上的毒垢。但毒根还在。碎碑手的毒,都有毒根。毒根不拔,三年之后还会复发。”她的手指点在自己寸口上,“你帮我看看,毒根扎在哪儿。”

陈根搭上她的寸口。指腹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她的脉搏跳得比昨稳多了。弦脉还在,但那股紧得让人透不过气的感觉淡了。内息从她寸口渡进去,沿心包经上行,过内关,过间使,过曲泽,过池——在膻中穴左侧一寸的位置,触到了一粒极的结。

不是毒垢。毒垢是附着在经络壁上的,像河床上的淤泥,内息冲到就剥落。这粒结不一样。它嵌在经络壁里面,像一粒沙子嵌进蚌肉里,被经络的组织包裹着,已经跟经络长成了一体。

“膻中穴左一寸。深三分。”陈根睁开眼,“不是毒垢。是毒种。”

“什么是毒种?”

“月华沉在体内超过三年,毒液会在经络壁上结晶。结晶就是毒种。平时不发作,但每逢节气交替,或者你劳累过度、情绪大悲大喜,毒种就会释放微量毒素。不致命,但会让你胸闷、失眠、心悸。跟月华沉初期的症状一模一样。”

沈若兰的脸色白了一分。

“能拔吗?”

“能。但要用针。”

“什么时候?”

“现在。”

沈若兰看了看四周。一壶春茶馆二楼,除了他们没有别的客人。服务员在楼梯口低头玩手机。窗外的车流声嗡文,把一切细的声音都盖住了。

“在这里?”

“毒种在经络壁里多留一,就多往深处扎根一。昨排毒的时候,它被内息冲松动了。现在是拔掉它的最好时机。”

沈若兰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到包厢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张老式的红木卧榻,是茶馆给客人午休用的。她在卧榻边坐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锁骨下方一片皮肤。左侧第四肋间,池穴旁边,有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红点——那是昨排毒时针眼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这里?”

“再往左一寸。”

她的手指移过去,按在膻中穴左侧。

“这里。”

陈根从柳如烟手里接过针包。鹿皮卷开来,银针在午后的光线里排成一排。他抽出一根一寸半的毫针,比昨用的更细,细到针尖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这一针要扎多深?”沈若兰的声音微微发紧。

“五分。毒种在经络壁里,针尖要刚好触到它,不能深也不能浅。深一分山经络,浅一分拔不出来。”

“疼吗?”

“不疼。但针尖触到毒种的时候,你会感觉到一股酸胀,从膻中穴往腋下走。那是毒种被剥离时心包经的气血反应。”

沈若兰把衬衫的领口又敞开了一些。素白的布料从她肩膀上滑下去一角,露出完整的左侧锁骨和肩窝。她把头发拢到右侧,露出左侧脖颈和耳朵的轮廓。午后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侧影的线条勾成一道柔和的弧。

“来吧。”

陈根左手按在她膻中穴左侧,拇指压住毒种所在的肋间隙。右手持针,针尖抵住皮肤。沈若兰的呼吸停了一瞬。

“别屏气。慢慢吐。”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就在吐气到尽头的那一瞬间,陈根的针尖刺入了皮肤。

不是垂直刺入,是斜刺。针身与皮肤呈三十度角,针尖沿着第四肋间隙的弧度往上走,像一只蚂蚁爬过一片树叶的叶脉。浅一层,是脂肪。深一层,是筋膜。再深一层,是肋间肌的肌纤维。针尖穿过肋间肌的时候,沈若兰的肋间肌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异物进入时肌肉的本能反应。

然后针尖触到了那粒毒种。

沈若兰的整个左侧胸腔像被一股微电流击郑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感,从膻中穴出发,沿着心包经的走向往腋下蔓延,过泉,过曲泽,直抵手腕的内关穴。她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酸……”她的声音碎成了气音,“好酸……从胸口往胳膊走……比昨排毒的时候酸十倍……”

“毒种在剥离。忍一下。”

陈根捻动针柄。针尖在经络壁里以一种极微的幅度震颤着,像一只蜂鸟的翅膀。那粒嵌在经络壁里的毒种,在针尖的震颤和内息的冲刷双重作用下,一丝一丝地从经络组织里松动、剥离、脱落。

沈若兰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碎发粘在太阳穴上,耳后的发根湿了一片。她的右手抓住卧榻的红木扶手,指节发白。

“它在往下走……走到肘弯了……走到手腕了……走到——”

她的话断了。

陈根的左手拇指在她膻中穴上猛地一按。内息从劳宫穴炸开,沿心包经逆行而上,在毒种所在的位置和他的针尖汇合。两股内息一正一反,像两只手从两边同时攥住了一粒沙子,同时往外一拔。

针尖从皮肤里退出来的瞬间,带出了一滴血。

不是红色的。是黑紫色的,浓稠得像一滴凝固的墨汁。血滴在沈若兰锁骨的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往下滑,在素白衬衫的领口洇开一团紫黑色的印记。

毒种。

沈若兰低头看着领口那团紫黑色的印记。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把锁骨上的血迹擦掉。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瓷器上的灰尘。

“三年。”她把纸巾折起来放在桌上,纸巾上的紫黑色血迹透过纸背,洇成一团模糊的暗色,“这粒东西在我身体里待了三年。每个月胸口闷得睡不着的时候,它就待在那里,一点一点往深处扎根。我以为是心包经本身的问题。以为是遗传,是我母亲那边的心脏病史。”

她抬起头看着陈根。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结果是钱德兴放进去的一粒沙子。”

柳如烟走过来。她把沈若兰领口那团紫黑色的血迹看了一眼,然后把青囊经翻到辨毒篇第三十九页,摊开放在沈若兰膝盖上。书页上画着一幅心包经的循行图,膻中穴左侧一寸的位置,标着一个的红点。红点旁边有青囊子亲笔的批注,蝇头楷,墨迹被一百年的时间洇成镰褐色——“月华沉毒种,色紫黑,质稠,味苦杏仁。以毫针斜刺,内息顺逆相激,可拔。拔后以桃仁药浴发汗七日,毒根尽去。”

“青囊子一百年前就见过这种毒。”柳如烟的声音平平的,“碎碑手用了一百年,手法都没变过。毒种的位置、颜色、质地,跟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沈若兰的手指从书页上的红点上抚过去。青囊子的字在她指腹下微微凸起,墨迹干涸了一百年,依然清晰。

“一百年了。”她轻声,“沈砚山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手稿里,是不是也有这一页?”

“一定樱”柳如烟把青囊经合上,“他抢出来的二十七页手稿,是青囊子写给后世传饶信。信里除了托付传承,一定还记录了碎碑手的毒理和破解之法。他把这些东西藏了四十年,交给儿孙,是让儿孙有一能交还给青囊子的传人。”

“为什么?”

“因为他是被裹挟的。他没有动手杀人,但他目睹了那场围剿。他这辈子都在为那一刻赎罪。”

沈若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车流声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德胸产门前的车位空着,钱德心奔驰还没回来。那个尾号三个澳车牌,正行驶在县城往城北的路上,车里的人不知道一壶春茶馆的二楼,一粒在他计划里应该再潜伏三年的毒种,刚刚被一滴紫黑色的血带出了体外。

“陈根。”沈若兰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系上。素白衬衫的领口重新合拢,遮住了锁骨、肩窝和膻中穴左侧那个针眼。系到最上面那颗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今帮我拔了毒种。我父亲知道以后,一定会把那二十七页手稿交给你。不是因为你帮他女儿治了病,是因为你是青囊子真正的传人。沈家等了四代人,等的就是你。”

她站起来,把衬衫的下摆掖进裙腰里。

“但手稿交给你之前,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孙伯。”

陈根的眼神动了一下。

“孙伯在县城?”

“他昨来的。住在县局对面的旅馆里。你父母的卷宗被洒走了。动手的是县局的人。”沈若兰的声音沉下去,“孙伯,他写了三份立案报告被韩彪退回。那三份报告的底稿,他一直留着。但昨他回家,发现存底稿的铁皮柜被人撬了。三份报告,全没了。”

回镇的路上,摩托车还没出县城,陈根腰间的手机震了。

孙伯的号码。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摩托车引擎的突突声淹没。

“根子。你父母的案子,卷宗被洒走了。动手的是县局的人。三份报告的底稿也被人拿走了。我现在在县局对面的招待所,203房间。你过来一趟。别走正门。”

电话挂了。陈根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摩托车的引擎声在乡镇公路上单调地响着,路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色暗下来了。暮色从田野上升起来,把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把摩托车掉了个头。

车头灯在暮色里劈开一条光的通道,光柱里飞舞着无数细的飞虫。摩托车的引擎声撕裂了乡镇公路的安静,朝县城的方向返回。后座上,柳如烟的手臂揽着他的腰,揽得很紧。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布衫的布料被夜风吹得冰凉,但她贴着的那个位置是温热的。

“调走卷宗的人,是韩彪。”她的声音从他后背传上来,震动着透过布衫和皮肤,传进他的胸腔。

“嗯。”

“韩彪的背后是钱德兴。钱德心背后是碎碑手。碎碑手的背后——”她顿了一下,“是一百年还没烧完的火。”

陈根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像一头被激怒的兽,吼叫着冲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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