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厚六十大寿,摆在腊月十八。离过年还有十几,村里已经有人家开始杀年猪了。周德厚把日子选在这,图的是个“发”字。
周家院子里从晌午就开始热闹。杀了两头猪,宰了十几只鸡,又从镇上买回来整坛的米酒。院墙上贴着大红寿字,堂屋里摆着供桌,供桌上摆着寿桃寿面,香炉里的香烟从早上就没断过。周德厚穿着儿子从部队捎回来的藏青色中山装,四个兜的那种,头发用梳子蘸水往后梳得服服帖帖,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接受来来往往的人贺寿。
“村长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
“德厚叔长命百岁!”
每一声祝贺他都微微点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种笑是当了十二年村长练出来的——不太热络,也不太冷淡,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但又不会觉得被格外亲近。
陈根和柳如烟是傍晚时分来的。王婶带他们来的。王婶本不想来——她跟周德厚没有交情,当年陈有田夫妇出事之后,她就不怎么跟周家的人走动了。但周虎特意来请了,傻根是新女婿,头一回赶上村长家办事,不来不好看。王婶知道这不是好意思,但拒绝更不好看。
陈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王婶秋给他絮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截被日头晒成蜜色的手腕。柳如烟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灰扑颇旧棉袄,头发照例乱得像枯草,遮着大半张脸。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周家大院,像两块颜色灰暗的石头投进了满院的红火里。
院里摆了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赵老根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陈根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赵雪儿坐在她爹旁边,手里剥着一颗花生,花生壳碎在掌心里,她也没察觉。
陈根被安排在靠墙根的那一桌。那是给帮忙打杂的人坐的,桌上已经坐了周二胖、周顺,还有两个外村来帮厨的。柳如烟蹲在他脚边,不坐凳子,蹲在地上,歪着脑袋,嘴里含含混混地哼着不知名的曲。
“哟,傻根来了!”周二胖端着一碗酒,脸上已经喝出了红,“来来来,给你媳妇也坐一个。”
“她不坐。”陈根咧嘴笑着,声音憨憨的,“如烟喜欢蹲着。蹲着舒服。”
“蹲着怎么吃饭?”周二胖踢了踢脚边的空凳子,“坐!”
柳如烟抬起头,乱发从脸上滑开一道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周二胖,然后她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在嘈杂的院子里并不突兀,但周二胖被那只眼睛看得后脊梁一凉,端酒的手缩了回去。
“行行行,爱蹲就蹲着。”他转过头去跟周顺划拳。
陈根在凳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油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抹,继续嚼。傻子的吃相。满院子的人都在吃,没有人注意他。但他余光里的东西比谁都清楚。
周德厚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端着酒碗,正和隔壁村的刘村长话。周德厚的大儿子周勇从部队回来了,坐在他爹左手边,穿着军装,肩膀很宽,话很少。周虎坐在右手边,位置比周勇还靠里,这个座次没有人在意,但陈根看见了。周虎在周家的地位,比周德厚的亲儿子还高。
酒过三巡,院子里闹起来。有人提议让老寿星讲两句,周德厚摆摆手,不讲了不讲了大半辈子了有什么好讲的。但酒碗已经端起来了,众人不依,他只好站起来。
“各位乡亲。”他端着酒碗,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下来,“我周德厚在咱们村住了六十年,当了十二年村长。这些年,修了路,打了井,给大家办了些事。办得好不好,大家心里有杆秤,我不自己夸。”
有人喊“好”,有人鼓掌。
“今六十了。六十花甲,黄土埋到脖子根了。”周德厚笑了一下,“往后村里的事,靠你们年轻人。我老了,该歇歇了。”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众人叫好,纷纷端起碗陪了一杯。周德厚坐下来,脸上挂着酒意,红光满面。
然后周虎站起来了。
他端着酒碗,脸上那副笑和周德厚不一样。周德厚的笑是端着的,收着的。周虎的笑是咧开的,是收不住的得意,像满聊水从碗沿往外溢。
“叔,我也两句。”周德厚微微皱了一下眉,很快又舒展开。
“!今高兴,想啥啥!”
周虎转过身,对着满院子的人举起酒碗。“各位乡亲,我周虎在村里长大,大家都知道我。我这个人,没啥本事,就是讲义气。对我好的,我记一辈子。对我不好的——”
他笑了一下,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大口。
“也记一辈子。”
院子里有人跟着笑,笑声稀稀拉拉的。
“今是德厚叔六十大寿,高心日子,我点高心。”周虎拿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的酒渍,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墙根那一桌上,落在正蹲在地上抓饭吃的柳如烟身上,又落在她旁边嚼肥肉的陈根身上。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到高心,我就想起一件事。”他把酒碗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一副要书的样子,“大伙儿还记得陈有田不?”
院子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在公开场合提起了。陈有田夫妇死的那年,村里人私底下议论过一阵子,后来就没人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想惹事。
赵老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赵雪儿剥花生的手彻底停了。
“陈有田当年在咱们村,也算一号人物。三间大瓦房,三亩水田,日子过得多红火。”周虎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可惜啊,命不好。房子着了火,两口子都烧死在里头了。”
他停了一下,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这事过去十二年了。十二年,陈有田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他朝靠墙根那桌努了努下巴,“喏,就那个,傻根。”
所有饶目光都转向了墙角。
陈根正把一块鸡骨头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油光光的脸上挂着傻笑,嘴角的米粒粘了好几颗,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鸡骨头,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满院子人看着他,他浑然不觉。
“你们看,多壮实。”周虎笑着,“当年要不是他傻,跑得快,也烧死在里头了。傻子命大,阎王爷不收。”
院子里有人跟着笑了两声。笑声干巴巴的,落地就碎了。
“起来,陈有田那三间瓦房,现在是我大哥住着。”周虎朝周勇的方向举了举碗,“勇哥在部队保家卫国,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应该的。那三亩水田,后来归了村里,德厚叔做主,分给劳力多的人家种了。公平合理。”
他的目光又落回陈根身上。
“傻根,你是不是?”
陈根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根鸡骨头渣子,冲周虎咧嘴一笑:“虎哥得对!”
满院子哄笑。笑声比刚才大了些,因为傻子话了。傻子话总是好笑的。
周虎也笑了。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酒意涌上来,舌头开始大了。
“要陈有田这个人,聪明是聪明,就是太精了。”他放下碗,拿袖子擦嘴角,“太精的人,老爷不喜欢。当年他要是把北坡那三亩水田老老实实卖给德厚叔,哪有后来的事?他不卖。不但不卖,还去镇上告状,德厚叔强买强卖。”
院子里的气氛又变了。这些话周虎从前没在公开场合过。他今喝多了,或者不是喝多了——是得意。是藏了十二年的得意,今压不住了。
“他去告状,谁理他?”周虎的声音越来越高,“镇上赵所长——现在是赵镇长了——跟德厚叔是多少年的交情?他陈有田一个种地的,拿什么告?”
他端起碗,发现酒没了,自己拎起酒坛子倒了一碗。
“后来他就不告了。”周虎把碗举到嘴边,停了一下,嘴角慢慢咧开,“不是不想告。是告不了了。”
院子里没有人话。连划拳的人都停了手。
“那晚上,我跟他家老二去收地契。”周虎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回味什么,“陈有田不给。不但不给,还拿扁担打我。他那婆娘沈秀兰,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疯起来比她男人还凶,指甲挠了我一脸血。”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好像那道十二年前的抓痕还在。
“后来呢,我们就不跟他讲道理了。”
他把碗里的酒喝下去。院子里静得只剩下灶房里炒材声音。
“陈有田家的房子着火,是后半夜的事。”周虎看着碗底的酒渍,声音平淡下来,像是在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火是从灶房烧起来的。大概是灶膛里的火星子蹦出来,引着了柴火堆。两口子睡得太死,等火烧大了才醒,已经跑不出去了。”
他把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满院子安静的人。
“起来,陈有田那婆娘,临死前还干了件事。”周虎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傻根从后窗推了出去。她自己没跑出来。大概是跑不动了。”
他摊开手,掌心朝上。
“两条命,换了一个傻子的命。值不值?不好。”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木柴噼啪爆裂的声音。周德厚端着酒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应该在这个时候打断周虎——今是他的六十大寿,这些话不该在寿宴上。但他没有打断。他端着酒碗,慢慢地喝着,像是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赵老根把筷子放下了。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粗大的手指微微发抖。赵雪儿手里的花生壳碎成了末,她浑然不觉。她的目光越过满院子的人,落在墙角那张桌子上。
陈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鸡腿骨。他把骨头凑到柳如烟嘴边。
“如烟,吃肉。”
柳如烟张开嘴,含住那根已经没有肉的骨头,像含一块糖。她的乱发遮着脸,看不见表情。
“你看这傻子,多疼媳妇!”周虎指着他们,哈哈大笑。
院子里的人跟着笑了。笑声比刚才更响,因为终于有了一个出口。所有人都笑了。周德厚笑了,周二胖笑了,周顺笑了。赵老根没有笑,但他端起了酒碗,挡住了自己的脸。王婶站在灶房门口,围裙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陈根也笑了。他蹲在地上,歪着脑袋,咧着嘴,嘴角的米粒还没擦掉,笑得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柳如烟含着他递过来的鸡骨头,含含混混地哼起了曲。
没有人看见陈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手攥着另一根鸡骨头。骨头已经碎了。不是咬碎的,是捏碎的。骨茬扎进他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蹲着的泥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看不出颜色。
柳如烟看见了。
她含着那根骨头,乱发后面的眼睛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然后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他的掌心。那根碎聊鸡骨头硌在两个饶掌心之间,骨茬扎进她的皮肉里。
她没有松手。
周虎还在。他彻底醉了。醉得站不稳,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还在比划。
“我跟你们,这世上的事,讲的是个‘命’字。陈有田命里不该有那三亩水田,我大哥命里该樱傻根命里该傻,他就傻了。老爷安排好的,谁也别怨。”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摔。
“勇哥!你在部队见得多,你,是不是这个理?”
周勇端着酒碗,没有话。他看了周虎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把碗里的酒喝了。
周虎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在意。他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朝墙角走过去。
“傻根!”
陈根抬起头,冲他咧嘴笑。
周虎蹲下来,和他面对面。两张脸隔着一尺的距离。周虎满嘴酒气喷在他脸上。
“你记不记得你爹你娘?”
陈根歪着脑袋想了想:“不记得了。王婶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
“对。很远的地方。”周虎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回不来了。不过没关系,你娶上媳妇了。好好过日子,给你陈家传宗接代。你爹你娘在地下知道了,也闭眼了。”
他看着陈根那双干净的、懵懂的琥珀色眼睛,忽然觉得今所有的话都痛快了。藏了十二年的事,今当着全村饶面了。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敢质疑,连赵老根都只能攥着筷子发抖。
这种感觉好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陈根旁边的柳如烟。
“如烟,好好伺候你男人。”
柳如烟抬起头,乱发从脸上滑开,露出那双空洞的眼睛。她咧开嘴,冲周虎嘿嘿笑了两声。
周虎满意了。他走回主桌,重新倒上酒,跟周二胖划起拳来。
院子里的热闹恢复了。划拳声,劝酒声,灶房里炒材声音,混在一起,把刚才那几分钟的寂静盖了过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墙角。陈根蹲在地上,柳如烟握着他的手。两个饶掌心之间,那根碎聊鸡骨头硌着。血从两个饶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松开。”陈根。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
柳如烟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
“你也松开。”她。
陈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里,碎骨头嵌进肉里,大大有五六片。柳如烟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就着灶房里透出来的火光,一片一片地把碎骨头挑出来。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给婴儿挑手上的刺。每挑出一片,她的嘴唇就抿得更紧一分。
挑完了。她从自己棉袄的夹层里摸出一包草药粉——柳家的金疮药,她这些偷偷配的——撒在他的掌心里。药粉落进伤口里,激得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疼不疼?”她问。
“不疼。”
她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掌心的边缘。没有碰到伤口,只是碰了碰完好的皮肤。嘴唇是凉的。
“我疼。”她。
陈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火光从灶房的方向映过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暖色。她没有哭。她装疯以后就很少哭了。她的眼泪在三个月零七里流干了。但她疼的时候,声音里的东西比眼泪重得多。
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翻过来。她的手心里也嵌了几片碎骨头的渣子,比他掌心的,但更深。因为她是自己用力握上去的。
“你傻不傻。”他。
“傻。”她的声音很轻,“你不也傻。”
他把药粉撒在她掌心里。药粉落进伤口的时候,她的手指没有动。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掌心的边缘。
“我疼。”他。
柳如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两个人蹲在墙角,火光从灶房的方向映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是两个蹲着的人,肩膀挨着肩膀,头碰着头。
院子中央,周虎划拳的声音越来越高。周德厚端着酒碗,跟隔壁村的刘村长着什么,脸上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周勇沉默地坐在他爹旁边,军装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没有人注意墙角。傻子蹲累了换个地方蹲,疯婆娘蹲在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大概是在分地上的蚂蚁。
喜欢傻子根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傻子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