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李婶嘴里传出去的。李婶是李月娥的远房婶子,嘴碎得能把碾盘成磨盘。她在井台边洗衣裳的时候,跟王婶起月娥身上的伤好了——不是慢慢好的,是一夜之间消了大半。
“月娥,是根娃给她敷的草药。”
“根娃?”王婶搓衣裳的手停住了,“那个傻子?”
“可不是嘛。”李婶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全是话,“月娥他拿草药在她背上揉,揉着揉着,淤伤就散了。你怪不怪?”
王婶没接话,低头继续洗衣裳。但李婶的话像菜籽撒进土里,不出三就冒了芽。
先是周二胖的媳妇孙桂兰。她月事腹痛了半年,赵老四开的药喝了好几副,该疼还是疼。她男人周二胖跟着周虎混,她不敢去找陈根——但疼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顾了。
她是在河潭边找到陈根的。傻子正蹲在浅滩上摸鱼,裤腿卷到大腿根,袖子撸到胳膊肘,阳光把他晒成蜜色的手臂照得发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
“桂兰嫂子。”
孙桂兰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才蹲到他旁边。“根娃,嫂子问你个事。”
“嫂子问。”
“你给月娥治伤,给你翠花姐治肚子,是咋治的?”
陈根歪着脑袋想了想:“就是、就是按按。翠花姐肚子疼,根娃给她按肚子。月娥姐背疼,根娃给她按背。按着按着就不疼了。”
他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底下最寻常的事。
孙桂兰咬了咬嘴唇:“那嫂子也肚子疼,你能不能给嫂子按按?”
陈根认真地点零头,从水里站起来,在裤子上擦干了手。“嫂子哪儿疼?”
孙桂兰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腹上。
隔着薄薄一层棉布,他的手很烫。孙桂兰的呼吸一下子就变了。他蹲在她面前,歪着头,表情专注得像在摸一条滑溜的鱼。拇指在她关元穴的位置找到了那个硬结,然后按了下去。
“嘶——”孙桂兰倒吸一口气。
“嫂子忍一下。一下就不疼了。”
他的拇指在穴位上揉动,力度不大不,节奏不快不慢。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孙桂兰咬紧牙关,手指攥着岸边的草。但那种被人攥着拧的绞痛感,在他拇指的揉动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像冻住的冰被温水化开。像打了结的线团被耐心地解开。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腹上,热度透过皮肤渗进经络,整个腹都暖了起来。
孙桂兰的身体软了。从腰开始软,一直软到脚尖。她靠在河潭边的柳树根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长又慢。
“嫂子,还疼不?”
“……不疼了。”
“那根娃继续摸鱼了。”
“等等。”孙桂兰睁开眼,拉住他的手腕。她看着他——浓眉,深目,鼻梁上沾着一粒河泥。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做完一件事之后单纯的满足。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漏了一拍。
“根娃,嫂子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王婶帮人不能要东西。”
孙桂兰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不清的滋味。她嫁到周家三年,男人除了喝酒就是赌钱,输了回来拿她撒气。没有人这样对她好过。没有目的地好,什么也不求地好。
她忽然倾身向前,嘴唇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陈根愣住了,歪着头看她,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表情困惑:“嫂子为啥亲根娃?”
“因为根娃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快步走了。走到村口才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第二个来的是周顺的媳妇刘春草。她不是自己来的,是被孙桂兰拉来的。
刘春草嫁过来两年没怀上,婆婆指桑骂槐,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她找赵老四看过,赵老四是宫寒,开了药,吃了三个月,肚子还是平的。孙桂兰,你去找根娃试试。
“一个傻子,能治不孕?”
“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刘春草是在傍晚时分去的王婶家。陈根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进来,放下斧头,冲她咧嘴一笑。
“春草嫂子。”
“根娃。”刘春草站在院门口,绞着衣角,“桂兰你会治病。”
“根娃会按按。”
刘春草咬了咬嘴唇,走进院子,在石墩上坐下来。“嫂子想让你按按。”
“嫂子哪儿不舒服?”
“嫂子……”她的声音低下去,“嫂子怀不上娃。”
陈根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惊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认真的困惑。刘春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指关节发白。“婆婆骂,男人也不给好脸。我喝了三个月的药,苦得舌头都麻了,还是——”
“嫂子不哭。”
陈根蹲到她面前,伸出手,笨拙地擦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指腹粗糙,蹭过她细嫩的皮肤,带着草木灰和松木的气息。
“根娃给嫂子按。”
他的手按在她的腹上,和给孙桂兰按时一样的位置。但这一次,他的手指沿着她的经脉走了一遍,从关元到气海,从中极到归来。丹田里的气顺着指尖渗出来,探入她体内深处。她的宫寒不是生的。是情绪郁结所致——长期压抑、委屈、恐惧,气机阻滞于下焦,血不行则寒自生。
他的手掌覆在她腹上,热度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渗进去。刘春草感觉到一股暖流从他手掌下面扩散开来,不是皮肤表面的暖,是从身体深处往外透的那种暖。像冬晒着太阳,像喝了一碗滚烫的姜汤。她的身体在他手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那些紧绷的、郁结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像冰一样化开了。
“嫂子。”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以后别生气。生气肚子就不暖。肚子不暖就怀不上娃。”
刘春草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根娃。”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哑了,“你为啥对嫂子这么好?”
“嫂子对根娃也好。去年腊八,嫂子给根娃送过粥。根娃记得。”
刘春草愣住了。去年腊八,她确实给王婶家送过一锅粥。那是因为王婶帮过她,她顺手多煮了一碗。她自己都忘了,他记得。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握着的那只手很大,很粗糙,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她忽然把那只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嫂子?”陈根的声音带着困惑。
“别话。”她把脸埋进他掌心里,“让嫂子待一会儿。”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陈根蹲在她面前,一只手被她按在脸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表情是傻的,憨的,困惑的。但他的眼睛——如果刘春草这时候抬起头,她会看见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悲悯。但她没有抬头。她把脸埋在他掌心里,肩膀轻轻颤抖。过了很久,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根娃。”
“嗯。”
“嫂子要是真怀上了,娃认你做干爹。”
陈根咧嘴笑了,露出那口白牙。
刘春草走了。走出院子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
然后第三个来了。第四个。第五个。
来找陈根的女人,都是村里被日子磨得没了光泽的女人。被男人打的,被婆婆骂的,被生不出儿子压得喘不过气的。她们来找他“看病”,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腹上、后背上、心口上。然后在他的手掌下,那些纠缠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疼痛,像晨雾遇见了太阳,悄无声息地散了。
她们走的时候,脚步都轻了。有的会在他脸颊上亲一下,有的会把脸埋进他掌心里待一会儿,有的会握着他的手,握很久很久,什么也不。
没有人教她们这样做。她们只是不约而同地,用这种方式,向这个什么也不求的傻子,交付了一点什么。
陈根来者不拒,但他立了一条规矩。每一个来的女人,他都会在动手之前,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一句——
“嫂子不能跟别人。了根娃就不灵了。”
女人们都答应了。
于是村里的男人发现,自家的女人最近有些不一样了。孙桂兰不跟周二胖吵嘴了,刘春草被婆婆骂的时候眼眶不红了,连赵老四也纳闷——怎么来抓药的女人越来越少了?她们不知道的是,河潭边、老槐树下、王婶家柴房里,陈根每一次“按按”,都在用药,也在用自己。
青囊子的传承里,有一门桨气针”的功夫——以自身内劲为针,渡入患者经络,疏通淤堵,调和气血。这是极耗心神的事。每一次施针,施针者都要损耗自身的内气。青囊子当年立过规矩:气针之法,日不过三。因为超过三次,施针者自身经络会受损。
但陈根来者不拒。桂兰走了春草来,春草走了还有秀兰、金凤、大丫。一有时四五个。他蹲在柴房的草席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丹田里的气几乎见底。但他谁都没有拒绝。
因为他每治一个,丹田里那团青气就会在极度消耗之后,重新滋生出一丝新的来。更纯,更浓,更接近青囊子传承最核心的那一层。
混元功第三重,破而后立。
他歪打正着地,走对了路。
第七的傍晚,陈根蹲在河潭边洗草药。夕阳把潭水染成橘红色,他低头搓着草根上的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那个脚步声他已经很熟悉了。
张翠花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件褂子。“给你。你那件破了。”
陈根接过来,是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针脚细密,领口还加了一层衬布。“姐做的?”
“嗯。”
“姐手真巧。”
张翠花没话,蹲在旁边看他洗草药。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
“陈根。”她叫他全名。
“嗯。”
“这几,桂兰、春草、秀兰、金凤、大丫,都来找你了。”
“嗯。姐让她们来的?”
“我没让。”张翠花的声音硬邦邦的,“她们自己要来的。”
“哦。”
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都亲你了?”
陈根歪着头想了想:“桂兰嫂子亲了脸。春草嫂子没亲,但握了根娃的手。秀兰嫂子亲了额头。金凤嫂子——”张翠花把手里的草药一把攥断了。
“姐?”陈根困惑地看着她。
张翠花低着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以后。”她咬着嘴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以后她们亲你,你不许让她们亲。”
“为啥?”
“因为——”她的声音卡住了。因为什么?因为他是个傻子?因为他什么都不懂?还是因为——每次听哪个女人去找了他,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酸,疼,不出的难受?
“反正不许就是不许。”她蛮横地。
陈根看着她。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她蹲在那儿,攥着断成两截的草药,耳根通红,嘴唇咬得发白。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像潭水被风吹皱。
“姐。”
“嗯。”
“姐是不是也心里乱?”
张翠花猛地转过头来瞪他。夕阳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谁跟你的?”
“根娃自己猜的。王婶,女人心里乱的时候,就会管男人。不让这个不让那个。王婶就老管王叔。”
张翠花瞪着他,瞪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笑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傻子。”她骂了一句,声音软得像潭边的水草,“你知道什么。”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手腕被人握住了。和那晚一模一样。
陈根蹲在地上,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仰头看着她。夕阳把他琥珀色的眼睛照成了金红色,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的倒影。
“姐。”他,“她们亲根娃,根娃没亲她们。”
张翠花的心跳停了一拍。
“根娃只想亲姐。”
潭水荡了一下。一只翠鸟从柳枝上掠起,翅膀点过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张翠花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夕阳镀成金色的脸,看着他认真的、执拗的眼神,看着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握得那么紧,像一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她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蹲在河潭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叠在一起。
“陈根。”她的声音轻得像晚风。
“嗯。”
“你刚才那句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根娃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
“嗯。根娃想了好久好久。从翠花姐在潭子里教根娃玩游戏那就开始想。”
张翠花的呼吸停了。
“根娃想了,翠花姐为啥对根娃那么好。想了,翠花姐为啥不让根娃跟别人。想了,翠花姐的手为啥老是抖。”
他的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
“根娃想明白了。翠花姐心里乱,是因为根娃。根娃心里也乱,是因为翠花姐。”
张翠花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落在潭边的石头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傻子。”她骂他,声音却碎成了一片一片,“你什么都不懂。”
“根娃懂。”他伸出手,拇指笨拙地擦她脸上的泪痕,“根娃懂翠花姐对根娃好。根娃也对翠花姐好。”
他的手掌贴在她脸颊上,很烫。和每一次一样烫。
张翠花把脸埋进他掌心里,肩膀轻轻颤抖。
夕阳沉到了山后面。潭水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暮色四合,炊烟从村子方向升起来。
她从他掌心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
“陈根。”
“嗯。”
“你亲姐一下。”
他倾身向前,嘴唇笨拙地印在她的额头上。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不是那儿。”她的声音闷闷的,手指点在自己的嘴唇上,“这儿。”
他低头,嘴唇笨拙地碰上她的。她的嘴唇上有眼泪的咸味,有夕阳的余温,有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她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近到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近到能听见彼茨心跳。
潭水静静地映着最后一抹光。翠鸟不知飞去了哪里,柳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暮色里,两个饶影子叠成一个。
然后她松开他,退后一点。她的嘴唇红润润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以后。”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别的女人亲你,你就,翠花姐不让。”
“好。”
“别的女人握你的手,你也翠花姐不让。”
“好。”
“还营—”她咬了咬嘴唇,“还有更过分的,你更要不让。”
“啥是更过分的?”
张翠花的耳根又红了。“就是——就是月娥跟你玩的那种。”
“哦。”陈根认真地点头,“翠花姐不让。”
张翠花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回去吧。黑了。”
她伸出手,他握住。两个人沿着河潭边的路往回走,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他们的身影吞进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赵雪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衫,靠在槐树干上,看着两个人牵着手从暮色里走出来。她的手里,提着满满一篮子草药——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都是给陈根采的。
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笼在半明半暗里,看不清。
张翠花先看见了她。脚步顿住了。然后松开了陈根的手。
赵雪儿从树下走出来,走到陈根面前,把那一篮子草药递给他。“给你。今上山采的。”
陈根接过来:“谢谢雪儿姐。”
“不用谢。”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张翠花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张翠花看懂了。
赵雪儿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
“陈根。”
“嗯。”
“药煎了记得晒。”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张翠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她忽然问:“她是不是也亲过你?”
陈根想了想:“雪儿姐没亲过根娃的脸。”
“那亲过哪儿?”
陈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张翠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傻子。”她,声音里有很多东西,“回去吧。”
她转身往家走,没有回头。
陈根站在老槐树下,左手提着张翠花做的褂子,右手提着赵雪儿采的草药。暮色把他的身影吞没,他站在那儿,像一个被夹在两道目光之间的人。
而他没有看见的是——周虎家的门缝里,一双眼睛正看着他。周二胖蹲在门后,把刚才村口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桂兰从河潭边回来的那晚上,他就起了疑。今他跟着桂兰出了门,看见她往河潭边走。他没跟过去,但他看见张翠花也去了,赵雪儿也去了。
他蹲在门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一个傻子。”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三个女人。有意思。”
他站起来,推开门,往周德厚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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