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傍晚时分砸下来的。
赵老根傍晚被隔壁村的刘麻子叫去喝酒,走的时候边还亮着,没带伞。赵雪儿一个人在家,把杂货铺的门板一块一块上好,又检查了一遍楼上的窗户。
雨下起来的时候,她正在灶房里烧水。
先是起了风。槐树枝被吹得弯了腰,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千百只手同时在拍。然后雷声从远处的山脊上滚过来,闷闷的,沉沉的,震得窗纸发颤。第一滴雨砸在瓦片上,“啪”的一声,像石子儿。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倒下来。
灶膛里的火被从烟囱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赵雪儿赶紧添了把柴,把火稳住。她站在灶台前,听着屋顶上密得像炒豆子一样的雨声,心里莫名地发慌。
她想起今下午的事。
下午陈根来帮她劈柴。他光着上身,斧头在他手里像孩的玩具,一下一下的,木柴应声裂开。她坐在石墩上看他,看汗水从他脖颈淌下来,沿着脊背的沟一直流进裤腰。他劈完一堆,直起腰,转过来冲她笑。
“姐,劈完了。”
“这么多,够烧半个月了。”
“不够根娃再来劈。”
他蹲在水缸边,舀水喝。水从嘴角淌下来,流过喉结,流过胸口,和汗混在一起。他的胸膛在阳光下起伏,那道旧疤随着呼吸一收一放。
她别过脸去。
“陈根。”
“嗯?”
“你以后……别光着身子到处跑。”
“为啥?”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不好。”
“哪儿不好?”
她没有回答。
现在雨声里,她站在灶台前,脑子里全是他问“哪儿不好”时那双干净的眼睛。
水烧开了。她灌了一壶热水,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她打了一个寒颤。
不冷。但是寒颤从脊梁骨一直窜到后脑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扶住扶手,等那阵颤过去,继续往上走。进了房间,把水壶放在桌上,她坐在床边,想脱掉被雨水溅湿的鞋。
手指解不开鞋带。
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身体里面往外的那种抖。骨头缝里像被塞了冰块,又疼又酸。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的。
滚烫。
赵雪儿意识到自己在发烧的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想喊,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她倒在床上,拽过被子裹住自己,但被子一点用都没樱寒意从骨头里往外渗,渗得她牙齿打战,浑身缩成一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过屋顶,闪电把窗户照得煞白。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一些碎片——她爹被叫去喝酒时挥手的背影,周虎站在碾坊前面朝她笑的脸,还有陈根。陈根蹲在院子里劈柴,陈根回头冲她笑,陈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淡琥珀色的。
意识开始模糊。
雨声忽远忽近。雷声忽大忽。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门被推开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她几乎没听见。直到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她的额头。
“姐。”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赵雪儿费力地睁开眼睛。床前蹲着一个人,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惊人。
“……陈根?”
“姐烧得厉害。”
他的手从她额头上移开。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听见他走到门口,然后是他的脚步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走了。
赵雪儿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很短的时间。意识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浮浮沉沉。她听见雨声里混进了别的声音——脚步声踩在水里,踩在泥里,急促地、艰难地,从远到近。
门又被推开了。
陈根浑身泥泞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泥,叶子被雨水打得耷拉着,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走到灶房,生火,洗药,煎药。
赵雪儿在楼上听见瓦罐被放在灶台上的声音,听见火苗舔着罐底的声音,听见他的脚步在灶房里来来回回。
然后他端着碗上来了。
“姐,喝药。”
他扶她坐起来。她的手软得端不住碗,他的手就覆在她的手背上,替她端着。碗沿碰到她的嘴唇,药汁是苦的,但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刚好能顺进喉咙里。
她喝了两口,呛住了。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放下碗,拿袖子去擦她的嘴角。袖子是湿的,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凉意。
“陈根。”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你怎么来了?”
“雨太大了。根娃想起姐的窗户没关。”他,“来了看见姐倒了。”
赵雪儿想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窗户没关?你今劈柴的时候看见的?你记在心里了?
但她没力气问。
药力上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淹过来。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指碰到她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像是被烫了。
“姐睡。根娃守着。”
她沉进黑暗里。
再醒来的时候,雨势了一些。
屋里的油灯点着,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陈根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墙壁,头歪着,睡着了。他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睡着了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赵雪儿侧过头看他。
灯影在他脸上晃。浓眉,深目,鼻梁的阴影落在半边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她的体温降下来了。额头不烫了,骨头缝里的寒意也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软无力的感觉,像被抽去了骨头。
但他还在。
这个人。这个傻子。冒雨上山给她采药,浑身湿透地守在她床边,连衣裳都没换。
她伸出手。
手指落在他眉间,轻轻一碰。
他没有醒。
她的手指从他眉间滑下来,滑过鼻梁,滑过人中,停在嘴唇上方。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指尖上,热热的,一下一下的。
然后他醒了。
眼睛睁开,琥珀色的瞳仁在灯下看着她。
四目相对。
她的手指还停在他嘴唇上方。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姐。”他叫她,声音低哑。
“嗯。”
“你退烧了。”
“嗯。”
“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你的手在根娃嘴上。”
赵雪儿没有把手收回去。她的指尖反而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的下唇上。他的嘴唇比想象中软。雨水或者汗水留下的湿意沾在她指腹上,凉凉的,但他的皮肤是烫的。
“陈根。”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歪了歪头,表情困惑:“姐病了。病了要吃药。王婶教的。”
“就因为这个?”
他想了想:“姐的窗户没关。根娃看见了,就来了。”
“就因为这个?”
他又想了想,想了很久。
“姐好看。”他,语气认真极了,“根娃喜欢看姐。”
赵雪儿的手指停在他的嘴唇上。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越来越响。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傻子。”她,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雨。
她把手收回来,撑着床板坐起身。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连衣裙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侧锁骨和半截肩带。她今穿的是县城买的那件鹅黄色连衣裙。雨水打湿过,又被体温捂干了,皱巴巴的。
她没有把领口拉回去。
“陈根,你衣裳湿了。”
“根娃不冷。”
“湿衣裳穿在身上会生病的。”
“根娃壮,不生病。”
赵雪儿看着他。灯下的他像一个从雨夜里走出来的影子,湿漉漉的,狼狈的,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过来。”她。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她伸手去解他褂子的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手指在湿透的布扣上有些打滑,解得很慢。他没有动,任由她的手在他胸前摆弄。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大了。
褂子解开了。
她把它从他肩上褪下来。湿透的布料粘在他的皮肤上,褪下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胸膛露出来,在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雨水顺着他的锁骨窝积着,亮晶晶的。
她的手贴上去。
掌心落在他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跳得比她想象的快得多。“咚咚咚”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撞破胸腔跑出来。
“姐。”他的声音哑了。
“嗯。”
“你的手凉。”
“是你的胸口太烫了。”
她的手从他的胸口往上移,滑过锁骨,滑过脖颈,捧住他的脸。他的脸颊在她的掌心里,烫得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的石头。
她把他的脸拉下来。
近到鼻尖碰着鼻尖。
“陈根,”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声音轻得只有气息,“你想不想……跟姐玩一个游戏?”
“啥游戏?”
“就是……两个人玩的游戏。”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翠花姐教过根娃的那种吗?”
赵雪儿的手停住了。
“张翠花教过你?”
“嗯。在潭子里。”陈根,“月娥姐也教过。在井台边。”
赵雪儿沉默了。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火苗跳了跳。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那姐教你不一样的。”她,手指从他脸颊滑到后颈,“姐教你……只有咱俩会的。”
她把他的头按下来。
嘴唇碰在一起。她轻轻吻住他的唇,慢慢撬开他的唇齿,舌头缠绕。
他的嘴唇上有雨水的味道,有草药的清苦,还有一种不出的、属于他本身的气息。他没有动,像是被吓住了,嘴唇僵硬地贴着她的,连呼吸都停了。
她教他。
一点点地教。
他的学习能力快得惊人。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扶上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身上四处游走。掌心贴着她腰侧的布料,热度透过那层薄薄的鹅黄色棉布渗进来,烫得她轻轻颤了一下,两人急促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身上的衣服散落一地,身下的床板不停发出吱吱吱地声音……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把窗台上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槐树枝上挂着雨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又下了一场雨。
油灯里的油快燃尽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将灭不灭。
赵雪儿的手指攥着陈根的后背,指甲陷进他结实的肌肉里。他的后背是烫的,烫得她的手心出了一层汗。她能感觉到他背上每一块肌肉的起伏,随着呼吸,随着动作,像潮水涨落。
“陈根。”她叫他的名字,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嗯。”
“你——你是不是不傻?”
他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落在她额头上,落在她眼皮上,落在她鼻尖上。轻得像雨点,一下,又一下。
灯灭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滩水。
她的鹅黄色连衣裙叠在床尾的矮柜上,上面压着他的湿褂子。两件衣裳叠在一起,浅色的和深色的,在月光下分不出界线。
夜深了。
月亮又往西移了一寸。
赵雪儿侧躺在床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手掌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摸一只猫。
“陈根。”
“嗯。”
“你以后……叫我雪儿。”
“雪儿姐。”
“不要姐。”
“雪儿。”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点笨拙的尾音。她闭上眼睛,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他的脉搏贴着她的额头跳,沉稳的,有力的,像远处山里的鼓声。
“陈根。”
“嗯。”
“你不是傻子,对不对?”
他的手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继续抚她的背,节奏没有变。
“根娃不知道。”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闷闷的,“根娃有时候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东西。好多东西。但根娃看不清。”
赵雪儿没有话。
她的手放在他胸口,感觉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经历了初次的年轻男人。平稳得像一面深潭,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底下暗流涌动。
她忽然想起今傍晚,暴雨还没下的时候,她站在楼上窗口往下看。陈根劈完柴,蹲在水缸边洗手。他洗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像是在感受水流过指缝的触福洗完了,他抬起头,往周虎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她看见了。
那不是傻子的眼神。
“陈根。”
“嗯。”
“不管你是不是傻子。”
她抬起头,在月光里找到他的眼睛。
“今晚上的事,姐不后悔。”
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很暗,像暴雨夜里的潭水。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雪儿。”
他叫她。
只叫了一声。
她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窗台上的积水里倒映着一片空,云散尽了,星星露出来,一颗一颗的,亮得很安静。
赵雪儿睡着了。
陈根没有睡。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雨后的夜空干净得像洗过,月亮挂在槐树枝头,把院子里那堆劈好的柴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臂还环着她。她的呼吸均匀地落在他胸口,热热的,痒痒的。
他低头看她的脸。睡着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放不下什么心事。睫毛上沾着一点没干的痕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轻轻地把她的眉头揉开,用拇指,一下一下的。
然后他看向窗外。
雨停了。但远处的山影里还有雷声在滚动,隐隐的,沉沉的。
明。
明周虎要去老地方。
明张翠花也会去。
明那片松林里会发生很多事。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手却还落在她后背上,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一个真正的傻子那样。
村子的另一头,周虎家的灯还亮着。
窗户上印着两个饶影子——周虎,和周二胖。
桌上放着那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
“明,你跟我一起去。”周虎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
“虎哥,那傻子会不会——”
“管不了那么多了。赵三爷那边催得紧。这批货必须明出手。”
灯灭了。
雨后的村子里,只有月光照着泥泞的土路。路上有一串脚印,从赵雪儿家杂货铺的后门,一直延伸到村北的破院子,又从破院子延伸到后山的方向。
那是陈根上山采药时留下的脚印。
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泥里,灌满了雨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散落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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