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下来的第三,陈根依旧蹲在老槐树下喝粥。
碗还是那个粗瓷碗,喝粥的声音还是呼噜呼噜的,嘴角还是沾着米汤。王婶在旁边择菜,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叹口气,又低头继续择。
“根娃,你脑袋还疼不?”
陈根抬起头,眨巴眨巴眼:“不疼。根娃脑袋硬。”
他着,还拿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发出“咚咚”两声闷响,然后冲王婶咧嘴一笑。
王婶被他逗乐了,拿菜叶子扔他:“行了行了,别敲了,本来就傻,再敲更傻。”
陈根嘿嘿笑着,低头继续喝粥。
他喝得很专心,一口一口的,像在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但他的余光,早就扫过了村口走过来的那两个人。
村长周德厚,和周虎。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村东头走过来。周德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声。周虎跟在后面,缩着肩膀,眼神躲躲闪闪的,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陈根把碗里的粥喝得见磷,然后伸出舌头去舔碗沿。
舔得仔仔细细,认认真真。
“陈根。”
周德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陈根舔碗的动作停住了,他仰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像刚认出来似的,咧开嘴:“村长叔!”
周德厚五十出头,生了一张方正的脸,浓眉阔口,年轻时候应该算周正。但眼下垂着两个大眼袋,嘴角往下撇,把那张脸弄得像一块发酵过头的面团。
他低头看着陈根,脸上挂着笑,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听你前从树上摔下来了?摔到哪儿了?让叔看看。”
他着,弯下腰,伸手去摸陈根的后脑勺。
陈根没躲。
他乖乖地把脑袋低下来,让周德厚的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那只手很凉。
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和一种洗不掉的烟草味。
“这儿。”陈根指着自己的后脑勺,“摔了个包。好大一个。王婶给我抹了菜油,现在了。”
周德厚的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圈,确实摸到一块微微凸起的地方。他按了按,陈根“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脖子。
“疼!”
“疼就对了。”周德厚收回手,直起腰,“以后别爬那么高的树了,听见没有?”
陈根用力点头:“不爬了。虎哥喊我也不爬了。虎哥喊有蛇,根娃就掉下来了。”
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委屈里带着点憨,憨里带着点告状的意思,完全是一个傻子在跟大人诉苦。
但周虎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没喊!”周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自己没踩稳掉下来的,跟我没关系!”
陈根歪着头看他,表情困惑极了:“虎哥喊了呀。虎哥喊‘陈根你后面有条蛇’,喊得可大声了。根娃回头一看,没有蛇。然后就掉下来了。”
他得磕磕绊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村口已经围过来几个闲人,听到这话,看向周虎的眼神就变了。
周德厚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伸手拍了拍陈根的肩膀:“行了,人没事就好。周虎也是一片好心,怕你被蛇咬了。”
“哦。”陈根乖乖地点头,“那虎哥是好人。”
他“好人”两个字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
笑容纯真得没有一丝杂质。
周虎被他这一笑弄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周德厚又了几句“好好养着”之类的场面话,然后转身走了。周虎紧跟在他后面,走出去老远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陈根还在那儿舔碗。
舔得专注极了。
周虎收回目光,低声:“叔,那傻子是不是……”
“闭嘴。”周德厚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回去。”
两个人转过巷口,消失在陈根的视野里。
陈根把碗放下了。
他舔得很干净,碗底亮得能照见人脸。
王婶接过碗,嘴里念叨着“摔了一跤倒是会过日子了,舔得比洗的还干净”,端着碗回了院子。
陈根蹲在老槐树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划拉的是几条歪歪扭扭的道道,像是孩子随手画的。
但如果有人蹲在他对面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道道连起来,是两个字。
“虎”和“村长”。
他用树枝把两个字圈在一起,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他把地上的痕迹用脚蹭掉了。
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地往村后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左边的路通向后山。右边的路通向张翠花家。
他往右边拐了。
张翠花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她站在晾衣绳前,踮着脚,把一件水蓝色的布衫往绳子上搭。腰身拉出一道柔软的弧线,袖口挽到臂以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陈根推开院门的时候,她正好把衣裳搭上去,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张翠花的手停在半空郑
“你来干什么?”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陈根站在院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她:“来看姐。”
“看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
她转过身继续晾衣裳,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一件接一件地往绳子上搭,像是在跟谁较劲。
陈根走进院子,在她身后站定。
近到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
“姐。”
“嗯。”
“你晾的衣裳,好看。”
张翠花的手顿了一下。
“傻子,衣裳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姐晾的衣裳就好看。”陈根,语气认真得像在什么了不得的真理,“比别饶都好看。”
张翠花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
她看着他那张英俊却真的脸,看着他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神,心里那种又酸又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你脑袋还疼不疼?”她问。
“不疼了。”陈根摇头,然后又补了一句,“看见姐就不疼了。”
张翠花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傻子”,但那个词含在嘴里,怎么都吐不出去。
最后她叹了口气,走到屋门口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递给他:“喝口水。热。”
陈根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过下巴,流过喉结,流进衣领里。
张翠花的视线跟着那道水痕往下走。
喉结。锁骨。被水打湿的衣领下面,若隐若现的胸膛。
她猛地移开目光。
“喝完就回去吧。我要做饭了。”
“我给姐烧火。”陈根把水瓢一放,径直往灶房走,“根娃会烧火。王婶家的火都是根娃烧的。”
他走得快,张翠花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钻进灶房里了。
等她跟进去的时候,陈根已经坐在灶前的板凳上,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草,拿火石“咔咔”地打火。
他打火的姿势很笨,火石拿反了,打了半都没打出火星来。
张翠花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拿来。”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火石,蹲在他旁边,三两下就打着了火。干草“呼”地烧起来,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两张脸。
“看着,要这么打。”她把火石在他面前晃了晃,“学会了没有?”
陈根没看火石。
他在看她。
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一颤一颤的。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被火光映得很红。
“姐。”
“嗯?”
“你真好看。”
张翠花的手一抖,火石差点掉进灶膛里。
“你能不能别老这句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为啥?”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你得我心里乱。”
陈根歪着头,表情困惑:“啥叫心里乱?”
张翠花没有回答。
她把火石塞回他手里,站起来,转身去淘米。她的动作很急,米从指缝里漏出去好几粒,掉在水盆外面。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
陈根坐在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一根一根的,不急不慢。
他的目光落在灶台边的一个瓷瓶上。
那是一个装盐的瓶子,粗瓷的,没什么特别。但他的视线停了一瞬。
因为那个瓶子下面,压着一角发黄的纸。
纸的边缘露出了几个模糊的字。
“虎与……”
剩下的被压在瓶子下面,看不见。
陈根把一根柴塞进灶膛,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一下,照得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添柴。
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夜深了。
月亮爬上来,把村子照得一片银白。
陈根从王婶家的柴房里翻出来,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土路上。他的步子变了。不再是白那种拖拖沓沓的走法,而是轻盈、无声,像一只夜行的猫。
丹田里的气流转着,把五感放大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他能听见三十步外老鼠打洞的声音,能闻见夜风里周德厚家飘出来的酒味。
老宅在村子最西边。
他父母留下的宅子。
现在住的是周德厚的大儿子周勇。
陈根蹲在老宅后面的土墙上,等了片刻。宅子里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周勇昨去了镇上,要三后才回来。
他无声地翻过墙,落在院子里。
月光把院子照得很亮。石磨,水缸,墙角那棵枣树——枣树比他记忆中粗了一圈。他站在枣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堂屋。
堂屋里的摆设和记忆中完全不同了。他父母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别人家的东西。
他在堂屋里站了片刻,然后走进西屋。
西屋是他爹娘从前住的那一间。
现在是空的。堆着几袋粮食和农具,墙角结着蛛网。
陈根蹲下来,手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丹田里的气顺着指尖渗出来,探入墙缝深处。
青囊子的传承里,有一门桨听脉”的功夫,原本是用来探查病人体内的病灶的。但用在别的地方,一样好使。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块土坯的接缝处。
这里。
他抽出腰间的薄铁片——那是他从柴房里顺来的——插入墙缝,轻轻一撬。土坯松动了一点。他把手伸进去,在墙洞深处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卷纸。
很薄的一卷,被塞得很深,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他把纸卷抽出来,就着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展开。
纸被撕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角,巴掌大。
上面的字是用血写的,年月太久,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字迹潦草凌乱,写字的人显然是在极度的仓促和恐惧中落笔的。
但残存的几个字,足够清晰。
“……虎与村长……害我……”
后面还有半个字,只留下一竖一横,看不出是什么。
陈根看着这几个字。
月光照在血书上,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跪在那个墙缝前,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他娘把他推出门的时候,手上的温度。想起他爹被人按住时,喊出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他当时没听清,现在想起来,喊的是——
“根娃快跑。”
他那时候只有六岁的智力,听不懂。他只记得他跑了,跑进雨里,跑出村子,在山里躲了一夜。第二回来的时候,宅子已经烧塌了半面墙。村里人他爹娘是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死的。
他信了。
因为他傻。
陈根慢慢地把血书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他把那块松动的土坯重新塞回去,用手指把缝隙抹平,抹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地底深处那些不见日的火脉,沉默地烧着,烧了百年千年。
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起头,看着上的月亮。
“爹,娘。”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根娃不傻了。”
“根娃会让他们还。”
夜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他。
第二一早,张翠花推开门,发现门槛上放着一把野花。
和上次一样,蔫蔫的,皱巴巴的,有几朵还掉了瓣。
花下面压着一片树叶子,叶子上用指甲划拉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给姐。”
她弯腰把花捡起来,捏在手里,站在门口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槐树下,陈根正蹲在那儿喝粥。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似的,他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
隔着老远,那口白牙都看得清清楚楚。
张翠花把花拿进屋,插在窗台上的粗瓷碗里。
碗里装着清水。
花浮在水面上,转着圈。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捂住了脸。
“疯了。”她对着指缝,“张翠花,你是真的疯了。”
而村口的老槐树下,陈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给王婶。
然后他歪过头,看向周德厚家的方向。
眼神里那层懵懂真的壳子下面,有东西在缓缓转动。
不急。
一个一个来。
他收回目光,冲着王婶咧嘴笑:“婶,今儿吃啥?”
“吃吃吃,就知道吃。”王婶笑骂着,把碗收走了。
陈根蹲在树下,拿起一根树枝,又开始在地上划拉。
这回划拉的是一只鸟。
一只从灰烬里飞出来的鸟。
画完,他用脚蹭掉,站起来,慢悠悠地往村里走去。
傻子陈根的一,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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